温棉被他塞回来,心想自己确实只看过别人赶车,自己从没上?手过,这大雨天的路不同?寻常,只得讪讪闭嘴。
但听着外头瓢泼般的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想了?想,又扒着车门道?:“万岁爷,奴才?想着,咱们上?山那条路有些陡,晴天还好,这会儿下了?雨,土石松动?,怕是容易打滑出?危险,是不是绕道?后山走?更好些?后山的路兴许平缓点?。”
皇帝闻言,终于回头,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朕知道?,现在走?的,就是后山的路。”
看山势地形是领兵将军们必会的本领。
就像文臣必定会写字,厨子必定会切菜一样,这是基本功。
沙场上?变幻万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误判了?地势,稍有不慎,便会叫兵士白白送命。
皇帝做皇帝前,擎小儿就跟着亲爹造反。
什么看山寻水,识地理,明形势,不在话下,这山又是他亲自让钦天监堪舆选定的风水宝地,他知道?哪条路好走?不足为奇。
可温棉一个姑娘家,明明是头一次来菩萨山,怎么脱口就说后山更平缓?
没等皇帝想明白,雨势加剧,如同?天河倒灌,噼里啪啦的雨连接成一片雨幕,遮挡人的双眼。
眼看温棉似乎还要啰嗦,昭炎帝索性不轻不重地摁住温棉的头顶,又把她整个人推回车厢深处。
低喝道?:“别捣乱,安静待着。”
就在温棉被摁回去的瞬间,车后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雷霆在耳畔炸开,震得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温棉吓得“啊”一声,差点?缓不过来气,心脏突突直跳,她立刻扑到车围子后边,支起青纱槅扇向后看去。
只见后方不远处他们刚刚经过的山坡,数棵碗口粗的树木被山上?滚落的巨大石块砸断。
裹挟着大量泥土、碎石和断木的浑浊洪流正沿着山坡汹涌而下,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是山崩。
温棉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
她一把推开车门,这次用上?了?力气,对着皇帝疾声道?:“万岁,你别再把我摁进去了?,是山崩,一个闹不好,咱们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你专心驾车往两侧跑,我给咱们盯着后头和天上?,我当你的第三只眼,若有不对劲,立刻喊你换方向。”
瓢泼大雨轰隆雷鸣,温棉扯着嗓子凑在皇帝耳边大喊。
皇帝才?要再把她嗯进去,温棉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手脚并用,硬是爬到了?车辕上?。
马车飞跃过山路,斜斜地往山坡上?跑去。
山路崎岖,更不好走?。
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砸来,衣襟、脸颊、睫毛登时湿透。
她把着车辕,从狭小的遮阳棚子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视线一片模糊。
她用力抹了?把脸,眯起眼,死死盯住后方和两侧山坡的动?静。
“左边山坡有碎石松动?,往右靠,贴着右边走?。”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又急又亮,几?乎破音。
皇帝依言拉扯缰绳,马车险险避开左边滚落的几?块碎石。
“前面头顶有石头,勒马,慢行几?步。”
皇帝立刻收紧缰绳,控制着受惊的马匹放缓速度,石块滚落,马车登时绕了?过去。
“右后方,有一大片泥浆在往下滑,加速,往前冲过那个歪脖子树,树后面有个山洞!”
温棉激动?起来。
那是个山石子洞,位置高?,背对山崩泥流,洞口前是斜的,积不了?泥石,此?地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鞭梢轻响,马匹奋力前冲,刚刚驶过歪脖子树,后方原先的位置便被浑浊的泥浆淹没。
昭炎帝脸上?全是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冰冷的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热。
在内廷待得太久了?,日复一日的政务奏章,权谋猜忌,几?乎让他忘记了?曾经金戈铁马,与同?袍并肩作战,将后背交付彼此?,于生死一线间寻求生路的快意。
那种感觉,竟在今日,在这场天灾之中,在一个他原本以为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子身?上?,依稀重温。
昭炎帝忍不住想,假使温棉是个男人,他一定会非常喜欢用她。
为人正直,又有歪才?,难得的是危险灾祸中冷静自持,有直臣能臣的风采。
“又有石头,从斜上?方滚下来了?,往侧面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温棉的声音陡然拔高?,紧绷成一条弦。
这是块巨石,如果不能躲开,今日他们就得命丧于此?。
如果能卸了?车,他们两人乘马倒还能再快一点?,但方才?紧急,没功夫下车换马。
皇帝拉缰挥鞭,大青马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沉声道?:“快不了?了?,温棉,你过来,搂住我的腰。”
温棉闻言,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问话,立刻松开车辕,利落地一个侧身?,双臂从皇帝腋下穿过,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好,好丫头,真利索,不矫情。
皇帝低赞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侧方,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一边控缰,一边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
“一”字刚落,他立刻松开缰绳,脚在车辕上?狠狠一蹬。
两人借着这一腿之力,如同?离弦之箭,倏地从颠簸欲倾的马车上?斜飞出?去,扑向侧面山壁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
几?乎是同?时,天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巨响,紧接着是“轰隆隆”震耳欲聋的滚动?声。
温棉在飞出?去的刹那回头,瞥见一棵成人腰身?粗细的大树被山上?滚落的巨石齐腰砸断。
断木与泥浆如同?绿色的巨浪,铺天盖地砸向他们刚才?的位置。
好在泥浆没有蔓延上?来。
温棉暗自庆幸,她选的这个地方是真好。
“唔……”
皇帝在落入山洞的瞬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轰——!!!”
更大的巨响传来,那块巨石滚落至山路,砸中了?他们方才?乘坐的朱轮马车。
坚实的黄花梨木车在巨力之下如同?纸糊般脆弱,朱漆木屑在泥水中四溅。
至于那两匹神骏的大青马是挣脱了?还是被掩埋,已无从得知。
山洞比之外头已是好很多了?,洞里没有裂缝,也无泥水碎石或枯枝败叶留下的痕迹,地势从洞口向里逐渐升高?。
是个安全地方。
洞口被滚落的泥石和断木遮掩了?大半,光线昏暗。
温棉被皇帝紧紧护在怀里,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一瞬,马车被砸的粉碎,一粒木屑飞溅到她脸上?,划开寸许细线般的伤。
此?时进到洞子里,她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她吓得呆住了?,身?体无法控制地颤起来,紧紧搂着皇帝的腰,手指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衣袍,脸埋进他的胸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丝毫不敢松手。
这下皇帝呆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浑身?僵硬,轻颤着,如同?一朵快要掉进污渠里的玉兰花。
劫后余生,他满心喜悦,将她更密实地抱了?个满怀,不想撒手。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隔着湿透的衣料摩挲着,给猫儿顺毛似的捋着下,耐心而沉稳。
“没事了?……没事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响在昏暗的山洞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湿冷的额发。
温棉僵硬绷直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缓过劲来了?,在他怀里轻轻挣扎。
昭炎帝双臂更搂紧几?分?,不叫她挣脱。
这些日子他看她远离,避他如蛇蝎,堂堂皇帝这样被人下脸,他便也端起帝王的威严,远着她。
可早上?车上?才?碰了?那么一下,他浑身?就跟火燎了?一样,迫不及待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皇帝双臂铜浇铁筑般,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万岁,你怎么了??”温棉的手抵在他胸前,忽想起什么,很体人意儿道?,“你是不是也害怕呢?”
“是,你别动?。”
皇帝的脸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她不用桂花油,头发就只有皂角的味道?,高?挺的鼻梁沿着她的发、她的脖颈、她的肩窝,深深的吸气,跟大烟鬼馋膏子似的。
温棉被他这动?作吓得毛骨悚然,她总觉得皇帝下一刻就要吃了?她。
洞外,暴雨如注,泥石流的t轰隆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雨水敲打山石和残骸的淅沥声响。
温棉双手环着皇帝的腰,轻轻拍他的背。
“我不动?,你抱吧。”
经此?一事,他们也算生死之交了?,抱一抱怕什么。
“好。”
皇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温棉忽地抬起头
山洞内光线昏暗,但习惯了?后,便能看清皇帝的脸了?。
在惨白天光映照下,皇帝的脸竟是一片异样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温棉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人命关?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