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顺势将食盒捧上前,笑道:“正巧我试着做了?几块冰皮月饼,借花献佛,请您尝尝鲜儿,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皇帝一听“榴莲”俩字,眉头便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榴莲在?刚送到他?面前时,那味儿他?就?领教过了?,实在?爱不起?来。
可?看?着温棉那亮晶晶的眼睛,又想着她刚得了?恩典正高兴,不好扫她的兴。
他?耐着性子,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白生生的月饼,看?了?又看?,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儿还是钻进了?鼻子。
他?皱着眉,眼一闭,心一横,跟吞苦药丸子似的,一口就?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赶紧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还不如?吞黄连呢,胜过吃黄屎。
温棉在?旁边瞧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吐出来的模样?,心里哪还能不明白。
赶紧道:“嗳哟,万岁爷您要是不喜欢这味儿,可?千万别勉强,我明儿个再给您做别的馅儿的,保准您爱吃。”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神色都舒展了?,连连点?头:“成,这话朕可?记下了?,明儿个就?等着你的好月饼了?。”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温棉连忙应了?,端着那盒几乎没动过的榴莲冰皮月饼,又退了?出来。
出了?门,她低头看?看?食盒,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皇帝果然不爱吃,剩下的可?不全是她的了??
正捧着食盒偷乐呢,一抬眼,却?瞧见旁边侍立的赵德胜,那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温棉吓了?一跳,忙问道:“赵总管,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赵德胜赶紧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敬畏道:“没事儿没事儿,温姑娘您忙您的。”
他?心里头却?是在?倒吸凉气。
我滴个乖乖。
能让万岁爷忍着恶心把那玩意儿吃下去,这温姑娘可?真是位能耐通天的祖宗。
温棉回到了?自己住的配院。
推门进屋,刚想坐下歇口气,有小太监来送了?一个妆奁盒子,说是万岁爷赏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妆奁盒箱门打?开是两对四个小抽屉,底部有一个大抽屉。
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赤金红宝点?翠头面首饰,那扁方样?式很特别,长?条大簪端部不是常见的如?意祥云式样?,而是一枝錾刻的玉兰。
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项链、戒子、镯子、挑子、耳坠子,上面镶嵌的鸽血石足有指头肚大小,光华灿烂。
在?昏暗的屋里,金银宝石熠熠生辉,一看?就?是宫里顶级匠人的手艺,价值不菲。
温棉看?得目瞪口呆,心怦怦直跳。
幸而此时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猛地合上盖子,抱起?妆奁,转身就?想往外走。
这东西太贵重了?,她不能收,得立刻去还给皇上。
谁知她刚拉开门,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门口,来跑腿的那个小太监还没走,脸上堆着笑,眼睛瞄着她怀里的盒子。
“温姑姑,您这急急忙忙的,抱着万岁爷的赏赐是要去哪儿呀?”
温棉脚步一顿t,抱着盒子的手紧了?紧。
小太监心道,还真叫赵爷爷料着了?,温姑姑敢不接万岁的赏。
他?笑着掰扯道:“这可?是主子爷亲自画了?图样?,交由内务府打?造的,您可?得小心收着。”
温棉听小太监这么一说,心里头更是“咯噔”一下。
这金银贵不贵重且另说,这情分太重了?,重得她心慌。
她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是皇上恩典,劳烦公公回禀,我感?激不尽,只是忠心救主是我的本分,万岁已然赏了?抬旗,再赏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愧不敢当。”
小太监笑眯眯道:“姑姑这说的哪儿的话,据赵爷爷说,这套头面是回礼,好像是您此前做了?什么东西,主子很喜欢,故而才赏您这个。
您也不想想,救驾之功,是黄白之物可?以抵得了?的吗?”
温棉抱着那沉甸甸的剔红漆盒,站在?门口,只觉得怀里像抱了?团火,又像抱了?块冰。
怔怔看?着小太监转身走了?。
回礼?
难道是因为她做的面人儿?
那皇帝可?真会做生意,一个三?文钱的小面人换一套三?百两的头面。
她没法子,只得又抱着盒子回屋,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哪哪都不安全,最后心一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漆盒塞进了?床底下最里头靠墙的犄角旮旯。
一来不用操心它丢不丢,二来,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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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八月十五的正日子,皇帝白日与一众王公大臣木兰秋狝,晚上宴赏蒙古王公与外国使臣。
临着涛涛河水,平地上搭起?了?蒙古包,颇有异域风情,装扮得辉煌夺目。
一串串八角羊角灯、琉璃绣球灯、花篮象牙灯早早挂起?,烛火通明,映得此地流光溢彩,恍若水晶仙界。
临水的地上,铺着崭新的猩红地毯,一路延伸到水边。
案几擦得锃亮,按着品级爵位一一排开。
案上陈列的,除了?御膳房精制的各色饽饽、月饼、瓜果,还有蒙古王公进献的奶饼、奶豆腐、奶皮子,外国使臣进献的外洋之物。
穿着蟒袍补服的王公贝勒、蒙古扎萨克、台吉、西藏活佛、边疆部族首领,以及随驾的文武重臣们,早已按序落座,低声寒暄,等候圣驾。
温棉是御前伺候茶水的,自然得跟着。
她随着圣驾来到宴席上时,满场已是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见皇帝来了?,满场人俱起?身行礼。
她低着头,捧着茶盘,跟在?赵德胜后头,在?御座侧后方寻了?个不显眼却?又能随时听候差遣的位置站定。
虽然能皇帝在?大宴上露脸,这是莫大的荣耀,可?这个差事累人,从头站到尾,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昭炎帝在?宝座上坐稳了?,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请安的人头,轻轻摆了?摆手。
旁边的赵德胜立刻会意,挺直了?腰板,拉长?了?调子。
“万岁爷赐坐——”
众人方才谢恩落座,紧接着,膳房的太监们便捧着热气腾腾的奶茶上来了?。
温棉在?御座后头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几个蒙古王公出列,捧着金碗给皇上进奶酒,嘴里说着吉庆的蒙语,皇上接了?,抿一口,又赏回去,两边脸上都笑呵呵的。
谈笑间,歌舞入场,因是宴请关外王公,宴上的歌舞都不是大内的雅致风格。
中和韶乐奏完,乐声就?变了?调,穿插进胡笳与火不思,什榜呜呜咽咽又热热闹闹的,混在?杯盘轻响与觥筹交错里。
一队戴着面具的侍卫跳了?出来,比划着骑马射箭的舞姿,摆出开疆拓土的架势,威风凛凛,就?是瞧着怪累人的。
中间还穿插着些耍把式的,顶碗爬杆,引得席间一阵阵欢呼喝彩。
等天色黑透了?,对岸忽然“砰”的一声,亮起?一团火树银花,盒子花一层层绽开,里头竟显出亭台楼阁的花样?,紧接着,从中飞出“天下太平”四字来。
草原长?河都被映得金红一片,天上一轮明月,水里一轮月影,双月都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席上那些王公大臣们,连带着蒙古王爷们,外国使臣们,都看?得忘了?喝酒,指着天上烟花啧啧称奇。
温棉仰头看?着,心里头不免叹服,皇家?过个节,排场、心思、挑费,可?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真好看?……”
“是啊……”
旁边下意识应了?一声,温棉转头一看?,见是娟秀看?烟花看?入了?神。
二人视线交错,忽清醒过来,看?到彼此,俱是冷哼一声别过脸。
宴至酣处,酒过数巡,席间气氛越发热络。
一位头戴织玉草红宝石顶夏冠,身着石青补服配四爪蟒袍,挂一串蜜蜡朝珠的白头发老头离席。
这是喀尔喀部的亲王。
老亲王是太祖一辈的人,又坐镇外藩多年,颇有些威望。
他?上前几步,向御座行礼,道:“皇上,臣的福晋在?漠北居住多年,如?今病入膏肓,心中时时思念京中风物与太后。
今日见火戏华美绚烂,真如?神仙手段,臣斗胆恳求皇上恩典,能否赐下火戏,让奴才带回去,给福晋瞧瞧以慰她思乡之情,也算是沾一沾太后与皇上的福泽。”
昭炎帝听罢,微微颔首。
他?知晓这位喀尔喀亲王的福晋,是太后的亲妹。
完颜家?造反的心思,实打?实是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的。
当时祖父还只是坐镇一方的藩王,不知什么时候动了?撬大周的墙角的心,为了?联合势力,把妹妹怀恪郡主嫁到内藩科尔沁。
怀恪公主出嫁后,生下太后姊妹们,太后又嫁回完颜家?,其?妹则封和靖公主,远嫁漠北喀尔喀。
和靖公主近些年来身子骨越发不健朗,念及其?稳定内藩外藩的功绩,皇帝便温言道:“亲王与王妃夫妻情深,朕心甚慰,火戏罢了?,朕便赐予你。
另外,朕闻王妃近来凤体?违和,回头朕让太医院选派妥当的太医,备些上好的药材,一并赐下。”
亲王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恩。
一旁坐着的多尔济见机,也笑着起?身,顺着话头道:“皇上仁厚,体?恤臣属,实乃臣等之福。
说起?喀尔喀王妃,出嫁多年,奴才姐弟二人经年未见,好在?奴才的女儿素来孝顺,能体?谅我心。前日四丫头去了?喀尔喀陪伴王妃小住,不知亲王可?曾见过?”
喀尔喀亲王忙道:“是自家?侄女,我自然见过了?,四姑娘知书达理,王妃很是喜爱,说起?来……”
喀尔喀亲王顿了?顿。
“王妃如?今身子不好,每每与我闲谈家?中儿女,唯有一事悬心,那便是四姑娘的终身大事,孩子品貌俱佳,只是婚事至今未定,王妃每每念及,总是叹息。”
多尔济立刻接上,脸上堆满恳切:“是啊,皇上,这孩子最是温婉柔顺,品性容貌,皆是上选,若要远嫁,奴才是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