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骑着马,站在一处土丘上,大概是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扯着缰绳,侧过身子。
立花道雪一眼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妹妹。
她的轻甲上血迹斑斑,眉眼在月光下泛着冷意,背脊挺直,腰间悬刀,马上挂弓,风荡起她脸颊旁的碎发。
而她身后,是满地横尸,以及已经差不多收拢好队伍的继国精锐。
看见哥哥后,她的眉眼很平静,见立花道雪到了跟前,不等他说话,就开口:“北边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去处理,我先回去了。”
“妹……”
立花道雪还没说出完整的音节,立花晴就已经拉着缰绳,从他身边过去。
一阵微风拂过,立花道雪的身子凉了半截。
骑兵们见状,也井然有序地跟上了夫人。
经此一战,他们已然对夫人死心塌地。
返回的途中,立花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军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继国精锐们绕道而行。
骑兵队长犹豫了一下,看见立花晴的眼神示意后,定了定心神,过去和领军的将领说明了情况,然后迅速归队。
月下行军,影子交叠。
回到尾高城时候,斋藤道三已经掌控了整个尾高城,一干家臣们在城门口提心吊胆地等待,看见立花晴的身影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眼前晕眩。
还好,还好没出事。
斋藤道三也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上前,恭声回禀着城内的状况,立花晴点点头,往着城主府去。
今天这一遭,她也有些疲惫,既然立花道雪已经回来,剩下的事情就可以交给别人了。
城主府中,她带来的侍女眼眶通红,回到安排好的屋内,侍女小心翼翼给她脱去轻甲,问需不需要请医师过来。
立花晴微微皱眉,还是点头。
侍女表情更悲伤了,以为夫人是受了伤,赶忙匆匆离开。
立花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和服,头发仍然挽起,端坐在和室内。
医师赶来,也万分紧张地询问夫人哪里受伤。
立花晴摇了摇头,说道:“给我拿些擦拭外伤的药便可,还有,给我把脉看看。”
她有些不安,今晚怒气上头,忽略了肚子里很有可能已经有了个小生命。
医师按照吩咐照做,很快,他的眉头锁起,旁边的侍女如临大敌,她们这些人是知道夫人情况的,想到什么后,她们脸上煞白。
过去了许久,医师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叩首:“夫人,恕在下技艺不精,这看着……像是喜脉。”
立花晴略惊讶地看向他:“你有几成把握?”
出发前,继国府的医师可是连喜脉都诊不出来的。
医师小心翼翼回道:“大概……五成。”
侍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适?”
立花晴皱眉,手掌拂过小腹位置,侧头让医师离开,并叮嘱此事不许声张。
等室内只有她和心腹侍女几人时候,她才不确定说道:“没有任何不适……我的身子很健康。”
甚至在刚才短暂的歇息后,她觉得自己满血复活了。
可她又能清晰地感知,自己体内确实有了新生命。
甚至,甚至她的心头隐约出现一个声音,让她不必担心。
她的孩子很安全。
哪怕立花晴没怀过孕,但她也明白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反常了点。
她敛眉沉思了片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让人安排洗漱。
这个世界都有食人鬼了,她生个厉害的孩子怎么了?
她应得的!
第41章 重返都城:文盲缘一
尾高城对接的是因幡国智头郡。
因幡国的守护代居城是鸟取城,距离智头郡颇为遥远,世代由山名氏掌控。
已经出发离开尾高的驻军,没有折返,而是继续往前奔赴边境。
去年时候,继国严胜率兵给了因幡边境狠狠一次教训,但因幡很快卷土重来,和本土境内的丰饶脱不了干系。
立花道雪在满地尸体中等待自己的兵卒,等他手下匆匆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将军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立花道雪没有说什么,率军继续前行。
尾高边境线有几处被破,因幡军能放进来三千多人,事情已经是非常紧急的了。
到底是在战场上历练了几年,立花道雪很快就统筹好手下军队,对在尾高边境线上的因幡军进行了残忍的围杀。
比起去年时候继国严胜的那一次对战,那时候尚且有俘虏和重新编入己方的足轻,这一次立花道雪显然是发了狠。
悔恨和怒火没有击垮他的神智,反而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日后或许也会有人诟病,但是他现在只有这样做,才可以稍微抚慰一下自己的心神。
自那日后,接下来的大半的北巡时日里,立花道雪再没有和立花晴见面。
他在紧急调动立花军,对因幡边境线进行清扫和反攻。
立花晴也没有急着离开尾高城,而是授予斋藤道三一定权力,让他拿着自己的令牌去找伯耆的旗主南条氏,清理伯耆境内的僧兵。
斋藤道三原本是追随立花道雪的,他很明白这位年少将军身上的致命缺点。
太顺利了,立花道雪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
他总要在志得意满的某日吃一个大亏,让他肝胆俱裂,才会把那些骄傲自满到连他都没察觉的想法,杀个烟消云散。
当年在出云碰见的食人鬼没有对立花道雪造成多大的伤害,而后在周防一带,有斋藤道三的辅佐,立花道雪也是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和海对岸的大友氏打一架。
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更何况立花道雪从小到大都是万众瞩目,受尽宠爱的存在。继国的安稳,让他无视了潜藏在平和日子下的暗潮涌动,因幡的小打小闹,也让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因幡边境线还有他的叔叔伯伯看着,总不会出什么事情。
即便如此,斋藤道三犹豫之后,还是为曾经赏识自己提拔了自己的立花道雪求情,他跪在和室外,低声说着自己对立花道雪的看法,请求夫人不要因此耗损身体。
立花晴坐在和室内,捏着毛笔的手一顿,头也不抬:“他总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少主了,斋藤,他已经是立花的家主。”
“家主胡闹,底下人也跟着一起胡闹,连我都瞒着。”她放下笔,声音冷下,“这些年来我常常盯着其他三家,无论是我的外祖家还是上田氏今川氏,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半分怠惰。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问题的竟然是立花家。”
斋藤道三的脑袋埋得很低,额头贴在了地板上,冷汗涔涔。
“你去告诉他,没想好自己的过错前,不必回都城了。父亲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是。”斋藤道三恭敬答道,缓缓起身,退后,迈步离开了院子。
待走出院子,几乎是到了城主府门口处,几个家臣迎上来,焦急询问夫人的态度。
斋藤道三的表情有些不好看,微微皱着眉,说道:“告诉立花将军,在做出一定的功绩前,都不必回都城了。”
家臣们脸色微变,却也只敢叹气,这事情还是他们家主的错,能怪谁?
六月有雨,立花晴在尾高逗留了三日才继续启程。
立花道雪送回来一卷厚厚的文书,在文书中陈情过错,请求妹妹原谅。
立花晴不置可否,搁在一边,让下人收了起来。
在北有立花道雪发了狠地对因幡以攻代防,伯耆境内有斋藤道三联合旗主南条氏清扫僧兵神人势力,虽然不是短时间可以见效的,但也算是亡羊补牢了。
立花晴北巡不只是查看边境线驻军情况,她还要收集伯耆境内的民生情况,巡视土地,对于这片土地,她还是了解太少了。
她还会亲自到田野中,观察平民们的田地,过问税收和当地治安,如有不妥,一定严厉处置。
在立花晴北巡的时候,鬼杀队中。
产屋敷主公并没有拒绝接收继国严胜的权利。
他只能苦笑,上天给鬼杀队带来了日柱,却也将鬼杀队暴露在了他无法对抗的人面前。
先是立花道雪,而后是继国严胜。
希望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产屋敷主公客气地接待继国严胜,心中无奈。
在得知那无与伦比的剑法创始人确实是缘一后,继国严胜的心沉下,面上还能保持着平静如水。
产屋敷主公给继国严胜安排了鬼杀队内规格最高的房间,和最好的待遇。
继国严胜接受了产屋敷主公的示好,昨夜遭遇食人鬼时候,他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缘一,提出学习呼吸剑法的请求。
缘一十分高兴地应下了,然后说了一通继国严胜难以理解的话。
他还用自己的日轮刀做了示范,然而继国严胜实在看不明白为什么那把刀会在缘一手上发挥出如此可怕的威力。
在一番思想斗争后,继国严胜决定还是先跟着鬼杀队的队员一起训练,然后询问鬼杀队内另一位柱炼狱麟次郎,呼吸剑法的修行事宜。
鬼杀队的队员不知道继国严胜的身份,这些人大多数是贫苦出身,但发现继国严胜和他们话不投机后,就不怎么和他接触了。
炼狱麟次郎是个很热心的人,他把自己当年修行的细节一一说了一遍,有不少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看立花道雪训练时候悟到的。
继国严胜不是蠢人,在炼狱麟次郎的讲解中,他再去询问缘一时候,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久违的刻苦练刀挤占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这个时代的食人鬼还不是很多,往往继国缘一出去一趟,就能安稳好一段日子,给鬼杀队的队员带来了宝贵的修行时间。
立花道雪匆匆离开后,队员们基本上全是去询问炼狱麟次郎的,继国缘一那边无人问津。
作为新加入的队员,继国严胜不需要出任务。
他知道立花道雪离开了,在训练的空暇,还会想立花道雪什么时候回来,他想知道阿晴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一切顺利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