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和严胜极为相似的脸出现,但是周身气度却和继国严胜全然不同,他有些紧张,双手交握着。
“为什么,还要回来?”立花家主声音很低。
他的眼眸如同暗夜中伺机捕猎的凶狠鹰隼,凌厉地刮过继国缘一的脸庞。
继国缘一也看向他,那双眼睛却一眼能望见底。
“兄长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缘一的第一句落下,立花道雪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怎么变聪明了?”
立花家主无视了儿子的发问,仍然紧紧地盯着继国缘一,想要看出一丝不臣之心。
缘一垂着眼,继续说道:“如若我的存在不被允许,看望过兄长大人后,我会离开都城。”
室内静默下来。
继国缘一抬起眼,看向坐在前方的立花家主,对方的面容和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他双手撑在地上,弯下了腰。
“请为我引见。”
“老师。”
立花道雪惊愕地睁大眼,好似第一次认识继国缘一一样。
立花家主的眼眸仍然是冰冷的,他盯着继国缘一垂下的脑袋,闭了闭眼,眼前似乎又闪过了十几年前那场闹剧。
室内的静默走得沉重,立花道雪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我从没教过你什么,我不是你的老师。”立花家主开口。
当年的继国家主也是给继国缘一安排了教习经文的老师,立花家主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第一位教导缘一的老师,但他仍然认为那是继国家主狂妄自大的证明。
他当年是十旗旗主,是继国家的核心家臣之一,背后更有立花军,居然去给一个无知孩童做经文老师。
立花家主去了两天后就罢工了。
他的思绪抽回,看向了茫然的儿子,问:“严胜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立花道雪想了想,挠头:“就是去年那次呀,他不是去练刀了吗?缘一也在那里。”
立花家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去练刀的?你怎么知道缘一也在那里的?”
立花道雪:“……”
他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立花家主一拍大腿,爬起来:“你个混账!”
立花道雪扑过去,死死把老父亲摁住,大声说道:“反正严胜也没把缘一怎么样,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
等立花家主冷静下来,立花道雪才坐到一边,额头一抽一抽地痛。
其实这件事情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继国严胜手上,只要他信任继国缘一,那么其他人的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无用功。
可是——立花家主沉着脸思索着,他确信继国严胜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但这个前提很大概率是,弟弟是死的。
不过,严胜已经知道了缘一的存在,也没有第一时间杀了缘一,是不是意味着兄弟俩还没走到那一步。
现在继国严胜的统治还是十分稳固的,继国缘一的出现会引起一部分人的野望,但也并非无法掌控。可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继国严胜是怎么想的?
缘一是死的还是活的,缘一是在别的地方还是在都城,这背后的意思都是不一样。
立花家主抬眼,看了继国缘一半晌,长出一口气,说道:“道雪,你带缘一回到家中,是深思熟虑过了吗?”
立花道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有什么对策?”他问自己儿子。
立花道雪咧嘴露出个笑容:“走妹妹的关系呗!”
他讨好地凑到老父亲身边给他捶腿,说道:“等明天我去看望妹妹,仔细问问,一定会有办法的,事情哪有那么复杂,那老东西是个脑子不好的,今川大伯当年不是还想反了那个老东西扶持严胜上位吗?”
立花家主睨了他一眼,却也不得不认可了他的话。
沉吟半晌后,他才说:“你先带缘一去安置,我会筹谋的,明日你去看看你妹妹,她应该也有办法。”
立花道雪明显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起身带着继国缘一走了。
走出家主院子后,立花道雪撞了一下继国缘一,挤眉弄眼:“谁教你说的那番话,你怎么这么聪明了?”
继国缘一看在过去和立花道雪相谈甚欢的份上无视了他的行为,面容沉静:“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至于喊出那声老师,纯粹是因为缘一忘记立花家主叫什么了。
只记得这个老头教自己念书,他不想念书,他惦记着兄长,当时还是个帅大叔的老头气急败坏,指着他骂了几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是骂的他,骂的是父亲。
啊……
继国缘一眼神虚浮起来。
总之,继国缘一算是在立花家主那边过了明路,在立花府上暂时住了下来,他不需要伺候的人,下人只需要把饭菜准时准点送到他院子里就行。
翌日清早,立花道雪爬起身,穿上家臣的服饰,正儿八经地去了继国府上,准备参加家臣会议。
到了继国府上,他碰上了京极光继。
京极光继只比立花家主小几岁,立花道雪瞧见他,一拍脑袋——居然忘记昨晚缘一说有食人鬼的事情了。
他的视线灼灼,京极光继也扭头看了过去,点头:“立花将军。”
立花道雪扬起笑容,上前去寒暄,京极光继不会为难晚辈,更不会和立花家目前的家主交恶,哪怕现在立花家主仍然掌握着立花家的实际权力,所以他很客气地回应着。
“光继叔叔最近府上有什么客人吗?”立花道雪把打听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叫的十分亲热。
京极光继一愣,立花道雪昨天才回都城的,怎么关心起这档子事情,他心中提起了一丝警惕,面上还是微笑:“怎么问起这个,左右不过是一些同僚,还有巴结的商人。”
“噢?什么商人?”立花道雪两眼放光。
“卖古董的商人,都是些平安京的字画,怎么?立花将军也感兴趣?”
立花道雪眯着眼笑,应下了这句:“我想着给小外甥送点礼物,既然光继叔叔有门路,回头我再去府上拜访。”
“时间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今个儿有什么事情吗?”
京极光继还在思考立花道雪的话语,按照立花道雪的行事风格,为了送礼物而和他套近乎,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又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古董商人有什么不妥吗?
京极光继没想出个结果,不过他先回答了立花道雪的问题:“京都有动静。”
原本今日是没有家臣会议,但因为京都的异动,所以临时通知了各家臣。
继国一下子吞下了两个国外加播磨的大片土地,哪怕有细川高国胡搅蛮缠,细川晴元也不可能轻轻放过的。
要知道,继国军队严格意义上来说,距离京都只有一线之隔。
京都要起兵讨伐继国了。
家臣会议和立花道雪这个刚回来的人没什么关系,他听了全程,把目前都城的局势摸了个大概,他也发现了家臣位置变动的事情,不过他不在乎。
继国严胜对于细川军的态度也很简洁:既然要打就和他们打。
只不过这次他当场就敲定了大将,即是已经待在都城一年多的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因为昨天的事情还闷闷不乐,听见继国严胜的任命后,当即把继国缘一丢到了九霄云外,眉梢带了几分喜色。
会议结束后,京极光继和继国严胜还有事情要商讨,立花道雪打了个招呼就往后院跑。
他很快见到了自己的妹妹,话还没说出口,眼泪水就哗哗地流了下来,抽着鼻子上前,张嘴就是一通肉麻的话。
立花晴抱着襁褓,打量着立花道雪黢黑的模样,眼中闪过嫌弃:“哥哥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立花道雪僵住,他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啊啊啊。”襁褓里的月千代发出了疑似赞同的声音。
立花晴现在还没心思和这个蠢哥哥算账,所以她只是靠着靠垫,正想跟哥哥聊聊天,却见立花道雪想起来什么,皱眉说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晴子。”
嗯?立花晴挑眉,抬手屏退了下人。
和室内很快只剩下兄妹二人和襁褓中的月千代。
立花道雪往妹妹身边挪了挪,低声说道:“你记得缘一么,他现在在我们家。”
此话一出,立花晴惊诧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思考了片刻后,说:“他想见严胜?”
立花道雪点头。
“没别的意思?”
“他说想投奔严胜。”
立花晴又是不语,片刻后,她抬头:“我知道了,我会和严胜说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不是他出现的时候。”
都城内来自京都的探子变多了,虽然长子的出生让继国严胜稳固的地位再次来到了新的高度,可是当年的事情只要有心打听,就能明白一切。
放在以前,只是继国内的家臣,或者是其他旗主,缘一的出现也不会影响什么。
可现在多了堺幕府。
立花晴推算了一下年份,加上今年发生的事情,马上就想到了现在的局势。
她轻拍着襁褓,怀里的月千代睁着大眼睛看她,经过一夜,他好似长大了许多,脸上的红褪去,五官也没了皱巴巴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出是个样貌极好的孩子。
立花道雪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又说:“昨晚回府上的时候,缘一和我说感觉到了食人鬼的气息。”
立花晴拍着襁褓的手缓慢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了阴沉。
“都城会加紧排查的,”过去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不能解决吗?”
“那食人鬼的气息是在京极家的马车出现的。”立花道雪答道,“我已经和京极光继约好了,改天登门拜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怀疑,是能和人类正常交流的鬼,缘一也说那鬼的气息不同寻常。”
“既然如此,你大概也查不出个什么。”立花晴淡淡说道,话罢,她轻叹一口气,想起了梦境中的食人鬼,她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一次食人鬼,那恶鬼面容狰狞,绝无可能混入人类社会中,可既然立花道雪这么说了,是否代表着食人鬼也在进化着。
这可真是不妙。立花晴微微蹙着眉,脑海中闪过些什么,可是那思绪闪的速度太快,她什么也没抓住。
她抬头,觑了哥哥一眼:“说说吧,你怎么混到了那个鬼杀队里面去了,一个收留了继国家主,继国家主弟弟,还有继国外戚的组织,是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立花道雪身体一僵,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为自己辩白:“这,这我也没想到严胜也去了……”
“你是想怪他吗?”立花晴一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自己想想,你都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