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总是带着些跳脱气的眉眼,此刻却难得地沉静下来。
他右手执着一枚白子,左手捧着书卷,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那泛黄的纸页里,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云庭,你在干什么?”唐云歌走近唤他。
“阿姐!你回来了!”
唐云庭听到声音,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一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他将手中的书册高高扬起,兴奋得双颊微红:“你快看!陆先生真是个神人!这本棋谱是前朝大师吴清源的孤本,先生竟然在每一局旁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你看这一手弃子争先,简直是神来之笔!”
唐云歌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熟悉的的字迹,笔锋凌厉,入木三分。
这些注释墨痕极新,有些地方的墨汁似乎才彻底干透,随着书页翻动,一股清冷幽微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姐姐,我今早收到了这本棋谱,刚才去听竹轩寻陆先生,想当面谢恩,小厮说他已经走了。”
唐云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正经了几分:“他还悄悄告诉我,昨儿个夜里,听竹轩的灯火亮到了天明。先生为了注释这本棋谱,可能整整熬了一宿。”
唐云歌将书册握得更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撞了一下。
他既要谋划南下的行程,又要担心她的安危,为何还要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去为云庭批注这一册枯燥的棋谱?
“阿姐,你觉不觉得陆先生很奇怪?”
唐云庭从石凳上跳下来,围着唐云歌转了半圈,小脸上一片认真:“你看,他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的,又客气又疏离。可我看他瞧你的眼神,和他瞧旁人的完全不同,像是……”
小家伙摇头晃脑地做沉思状:“像是隔壁王大哥看他刚过门的新媳妇的眼神!”
唐云歌被弟弟这直白的话说得面上一烫,作势要敲他的头。
“臭小子,你可别胡说八道!”
唐云庭灵巧地一躲,一边跑一边喊:“我才没胡说!”
唐云歌不搭理他,捧着那本泛黄的孤本,眼眶再次有些热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好?
第32章 冤家路窄
唐府书房的地龙烧得暖和。
“阿姐,该你了!”
唐云庭趴在棋桌上,原本端正的坐姿早就维持不住了,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嘴里不轻不重地抱怨着。
这是陆昭离开后的第十日,唐云歌正和弟弟对弈。
以前,她瞧见这些黑白错落的小圆石头就头疼,可自打陆昭走后,她日日读着这些批注,竟对下棋产生了兴趣,时不时拉着唐云庭对弈。
她指尖拈起一枚冰冷的黑子,下意识地在那圆润的边缘摩挲着。
陆昭在这一局旁的批注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棋势如山,不动则已,动则雷霆。若无退路,便弃子争先。”
“弃子争先……”她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陆昭下棋时的模样。
他总是在思索时微微压低眉峰,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阿姐,你到底下不下呀?你要是再不动,我可要把那盘云片糕都吃光了!”
唐云庭见她又在发愣,不满地嚷嚷起来,顺手从旁边的攒盒里摸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急什么?”唐云歌回过神,指尖夹着棋子,在半空中虚划了一圈。
她看着唐云庭那处处紧逼、看似占尽上风的白子,眼底忽而闪过一抹决绝。
“啪!”
她手中的黑子稳稳地落在一处看似自寻死路的空位。
唐云庭原本正美滋滋地嚼着云片糕,这清脆的一声吓得他险些噎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子,连嘴角的碎屑都顾不得擦,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枚黑子。
“阿姐,你疯啦?这儿是死穴,你送上门给我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黑子的气脉往下看,可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他竟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叫道:“不对!你这是弃了这一条大龙,去抄我的底?阿姐,你这步棋,竟有几分陆先生的味道了!”
唐云歌看着那枚黑子,又低头看了看陆昭留下的批注,学着陆昭往日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挑眉道:“陆先生说我天资聪颖,是你这朽木比不了的。怎么,这就怕了?”
“怕?我唐云庭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
小少年不服气地挽起袖子,可眼神却忍不住在那黑子周围打转,嘀咕道:“以前你下棋只会围追堵截,现在倒好,学会‘杀人不见血’了。”
唐云歌笑着看他,可心里却像是有一根细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
岁末年关,正是府中最繁忙的时候。
唐昌元依旧在朝堂上奔忙,崔氏病体初愈,不可太过辛劳,府中那些细碎繁杂的庶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唐云歌的肩上。
“大小姐,这是账房这两年的汇总,老奴都给您预备下了。”
老账房孙先生年过花甲,在唐家伺候了半辈子。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躬身引着唐云歌进了账房。
屋内收拾的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唐云歌看着案头上那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顺手翻开了一本。
“这些批注是?”
唐云歌疑惑地盯着账目旁的批注,这字迹十分眼熟。
孙先生笑着道:“姑娘,陆先生在的时候,老奴有一阵子几乎住在这屋里,天天陪着先生对账呢。”
唐云歌翻动账簿的指尖猛地一顿。
“你是说……陆先生?”
“是啊。”
孙先生感叹道:“他把近三年的开支一笔笔核对,凡是账目对不上的地方,都要刨根问底才罢休。侯府手脚不干净的管事,
被先生请了去当面对质,有的派去了庄子,有的则直接送了官。”
唐云歌听到这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账页上。
他做了那么多,她竟一点也不知情。
她随意拿出几本翻阅,果不其然。
每一页的边角处,都用朱笔清晰地勾画出了盈余与亏空,甚至连府里哪处假山修了、哪房的丫鬟添冬衣了,都事无遗策地罗列在那儿。
那些原本枯燥如乱麻的数字,在这时都生动可感了。
孙先生补充道:“姑娘,现在府里留下的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您尽可放心。”
唐云歌轻轻抚摸着墨迹,却仿佛还带着那人指尖的余温。
她没想到,在那些寒风凛冽的深夜,陆昭竟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地为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阻碍。
“姑娘,还有这个。”
账房的小厮石头,此刻正抱着一个的锦匣走过来,神色恭敬。
“先生走前特意交代,侯府名下铺子的掌柜名册都在这儿。他说,若是姑娘对账目有不明白的,都可以差他们来府里回话。”
唐云歌坐在那张梨木交椅上,只觉得这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从心底漫出暖意。
“孙先生,咱们接着对账吧。”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红袖轻拂,算盘珠子在静谧的账房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
腊八将至,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将京郊的灵山寺染成了一片银白。
今日一早,唐云歌便陪着崔氏上了灵山寺。
虽然她知道陆昭将来会平安归来,可自从他离开,她心里总悬着一根线,正好今日可以在佛前求个平安不可。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钟声悠远。
唐云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虔诚地默念着:“求佛祖保佑,护陆昭南下之行,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礼佛毕,她起身走到偏殿,从方丈手中接过一枚经由佛前供奉过的平安符。
红色的绸缎里裹着一枚小巧的灵木,等陆昭归京那日,她要亲手系在他腕间。
“云歌,走吧。”崔氏在廊下唤她。
唐云歌挽住母亲的手,走在青石小径上,迎面遇上了一行官眷。
“唐夫人,许久不见,您这气色愈发红润,瞧着比去年还要年轻几分。”
兵部尚书夫人李氏笑着走上前来。
她的目光围着唐云歌打量了个来回:“夫人真是好福气,云歌这孩子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侯府内务被云歌打理得滴水不漏?真是难得啊!”
李氏亲昵地拉住崔氏的手,半真半假地试探道:“我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念叨,若能娶到云歌这般贤内助,那就是咱们家祖上烧高香了!”
崔氏闻言,唇角的笑意虽未褪去,眼底却微微一凉。
兵部尚书家的儿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无一不精,想让她的云歌去这个火坑,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转而拍了拍唐云歌的手背:“夫人过誉了。这孩子打小被侯爷宠坏了,性子跳脱顽劣,我还想多留她几年收收性子。”
李氏正瞧着唐云歌满心欢喜,压根没听出崔氏言语里的冷淡与推脱,只当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女儿。
“哎哟,姑娘家懂事早。后日我家刚好要办赏花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要去的,侯夫人可一定要带云歌姑娘来赏光,咱们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