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银丝炭被迅速点燃,终于将寒气驱散了几分。
大夫正在榻前屏息施针,细长的银针刺入穴位,唐昌元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发出一声沉重且浑浊的叹息。
大夫收针起身,躬身回禀:“侯爷已无大碍,邪火已泄,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直到此时,唐云歌那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她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膝盖一软,便往下跌去。
下一秒,一个宽大而稳健的怀抱将她稳稳扶住。
陆昭半环着她,那股清冽的,带着风雪与淡淡松木香的气息,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替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霜。
唐云歌不经意间,碰到了陆昭扶在她身上的手,惊得浑身一僵。
她惊呼着抓起他的手,眼眶瞬间通红:“先生,你的手!”
陆昭的指尖冷得惊人,甚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虎口处被缰绳勒出的血痕,此时已被冻得结了紫痂。
她仰头看他,才发现他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脸色是极致疲惫后的清灰。
他定是拼了命赶回来的!
想到这里,心像被针扎般疼。
陆昭在对上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时,眼底化作无边的温柔。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掩进袖中,语调依旧平稳如初:“无碍的,只是赶路急了些。”
他没说的是,接到消息时,他远在冀州。
为了赶在三司正式提审前回来,他三日内奔袭千里,连着跑死了三匹好马,中途几乎不眠不休。
他调动了潜伏在京城数年的死士,甚至不惜提前动用他在京城的隐形势力,去换取赵家违法的证据。
这才有今日赵廉的临阵倒戈。
他已整整四日未眠,全靠一股要见她的心气撑着。
见她眼里又蕴了泪,陆昭心中一软,低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
“等此间事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唐云歌想对他说的话太多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默默地握住陆昭落在她身侧冰凉的大手,不露痕迹地暖在自己手心。
陆昭微微僵了片刻,想要抽手,反而被云歌握得更紧。
他看着少女执拗的眼神,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叹息的纵容。
等唐昌元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陆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着唐云歌道:“我已派了大夫留在这里照顾侯爷,你尽可以放心。”
唐云歌点点头。
她虽然不放心父亲,但这里是禁卫营,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他虚扶起唐云歌,修长的手指捻住狐裘的丝带,替她一寸寸系好。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驶离禁卫营,紧绷的弦一旦松开,陆昭强撑出来的威势悄然褪去。
他靠在软垫上,不再遮掩满身倦怠。
唐云歌坐在他身旁,近的可以听见他有些混乱的呼吸。
她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赶回京,千里之遥,这几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没什么,不过是连夜赶路,换了几匹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与各方势力博弈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远行。
“怎么可能只是换马?”
唐云歌眼眶发酸:“赵廉那种势利小人,若非被捏住了死穴,绝不敢违抗裕王的命令放我进去。先生,你是不是,又把自己也置于险地了?你有没有受伤?”
唐云歌焦急地扶着陆昭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
此时,陆昭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放下了所有算计和筹谋,只倒映出她的满腔温柔。
他拍了拍唐云歌的手,道:“云歌,不碍事的。”
只要你安然无恙,这一切便都值得。
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路边,陆昭带着唐云歌悄无声息地穿过暗道,来到听月楼。
雅阁内,芳如正在处理密信。
听到熟悉的推门声,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
果然是陆昭。
“先生?您不是在冀州吗……”
话音在看到陆昭身后的唐云歌时戛然而止。
芳如不敢置信地望着陆昭。
先生竟然回到了京城!
这个素来冷心冷面,算无遗策的男人,竟然为了唐家,放下所有!
那是他蛰伏十几年的筹谋。
陆昭没接话,只是径直走向主位的软榻。
他落座时身形晃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试图掩盖那一身的疲惫。
芳如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语气中藏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急和关切。
“先生,从冀州到京城,几日之内奔波千里,您这是连命也不顾了……”
陆昭抬手,打断她的话:“芳如,把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拿来。”
芳如心中叹息,将一叠卷宗递到案前。
她的目光在唐云歌身上停留了片刻。
唐云歌还裹着陆昭那件沾了风霜的玄狐大氅,那大氅极阔,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娇小玲珑。
唐云歌听着芳如的话,细密的酸胀感再次溢满胸腔。
她走上前,对着芳如郑重地行了一礼,眼眶微红:“多谢芳如姑姑先前的指点,若没有您相助,云歌根本撑不到先生回来。”
“今日之恩,云歌铭记于心。先生的恩情,云歌此生断不敢忘。”
唐云歌说的情真意切,芳如那点微苦的酸意全卡在了嗓子里。
芳如看着两人,终是幽幽一叹,侧身回了这一礼,转身离去。
窗外大雪簌簌落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陆昭喝了一口热茶,神智清明了几分。
隔着一张梨木案,他日思夜想的少女正坐在他对面,心中的疲惫已散去许多。
唐云歌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竹管。
“先生,这是芳如姑娘前几日送来的消息。赵廉手里的兵部大账,在第十七页有添补痕迹,墨色虽然作了旧,但纸张的纹路断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父亲曾给我留过话,所有他经手的军需,都有一份‘子母账’。子账在兵部,母账则由当年的军需官亲笔签押,藏在侯府书房的密室中。可奇怪的是,这几日我找遍了密室,始终没有找到那份母账。”
她抬起头,一对柳眉轻蹙:“若是能找到母账,再找到当年那个军需官,就能证明赵廉手里的是伪证。但我担心的是,军需官已经……”
“那名军需官叫武大勇……”
陆昭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有节律的声音。
“此人并未失踪,而是被裕王的人囚禁在了京郊的红叶庵。我入城前,已命人去劫。”
“你说的母账,或许也在那里。”
他前倾身体,直直望进唐云歌眼底:“你分析得很好,但有一点你漏掉了。”
“赵廉不过是裕王手里的一条恶犬。若只是拿出一本账册,裕王大可以弃卒保帅,转头说赵廉陷害忠良。到时候赵廉死了,唐家虽能脱罪,裕王却依然忌惮,圣上心中,或许也会种下唐家功高震主的疑心。这,不是长久之计。”
唐云歌心头猛地一震。
她只想着如何救出父亲,却未曾想过洗冤之后,唐家依旧危机四伏,犹如案板上的鱼肉,仍任宰割。
她敬佩地往向他:“那先生的意思是?”
陆昭眸光微冷:“我们要做的,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诱敌深入。武大勇不仅要出现,他还要带着一份假的通敌密信出现。那密信的内容,不是指向唐家,而是指向……”
陆昭略一沉吟。
“先生的意思是……指向裕王府!”
唐云歌瞬间领悟:“我们要借赵廉之手,将这份伪造的真相捅到圣上面前。圣上疑心重,一旦发现裕王在试图以此削弱兵权,他保的就不是唐家,而是他自己的皇权!”
“没错。”
他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面前这个的少女,眼中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要的不仅是替唐家脱罪,而是借此事彻底扳倒裕王。
陆昭终是支撑不住,身体脱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唐云歌看在眼里,她绕过案几,走到他身边,大着胆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入手是一片滚烫。
“先生,你发烧了。”
陆昭捉住她的手腕,下意识想要拉开她的手。
“不碍事的。”
他的嗓音因发烧而愈发沙哑,反而增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磁性。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上因为高烧而泛起妖冶的红晕。
他每一下灼热的气息都喷薄在她的手腕内侧,引得那处敏锐的肌肤起了一阵细碎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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