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卿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心头却是一紧。
他们之间,只剩“恩情”二字吗?
他跨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云歌,你知道,我做的那些并非为了让唐家感激。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一直都没有变过。”
空气在这一瞬似乎凝固了。
云歌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微微抬头,轻声道:“世子的情谊,云歌受宠若惊。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君子,而我……终究不是那个人。”
裴怀卿眼神一黯,喉头微微滚动:“云歌,我不在意等……”
“云歌!药煎好了,快来帮我对下药方!”
白芷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云歌抬起头,对裴怀卿行了一个礼:“世子保重身体,医馆事忙,云歌先去照看病患了。”
她转身离去,裙摆轻晃。
裴怀卿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
窗外夜色正浓。
听月楼的一处暗室内,芳如借着烛火,仔仔细细地拆开了加了火漆的密信。
信纸很薄,入眼便是陆昭清隽凌厉的字迹。
他在信中部署了京城各处暗桩的撤离与潜伏计划,芳如一一记下那些指令。
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原本凌厉的笔触却变得有些迟疑,甚至能看到一个极细小的墨团。
他在信末写下了极其突兀、却又温柔得近乎卑微的一句话:
“初春寒气重,唐姑娘是否康健?济春堂事繁,她可有按时用膳?”
紧接着,字迹似乎更乱了几分:
“她近日可安好?”
芳如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胸口有些发闷。
她隔着这纸笺,仿佛看到了素来清冷孤傲的先生,在孤灯下,在生死博弈的间隙里,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心上人。
芳如合上信,指尖在那晕开的墨团上轻轻摩挲,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唤来暗卫头领,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先生吩咐,拨出影字号最精锐的那几个,去济春堂守着。记住,若无性命之忧,绝不可现身惊扰,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夜风吹过,密室的残烛晃了晃,最终吞没了这张薄薄的纸。
*
日子一旦忙碌起来就过得飞快。
冬去春来,窗前的吊兰长出了一簇簇新芽。
济春堂已经成了京城响当当的招牌。
白芷神乎其技的针法和医术,尤其受名门闺秀和贵夫人们的推崇,甚至成了各家府邸点名要请的“白神医”。
唐云歌还要忙着唐家的家务,于是他们又雇了一位沉稳的周掌柜和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这才勉强够人手。
这天,唐云歌得闲,换了身素净的长裙去济春堂帮忙。
“白大夫,快来瞧瞧!门口躺着个人!”有人在门外喊道。
云歌与白芷对视一眼,忙快步赶向门口。
“小兄弟!”白芷惊呼出声,手中的针囊差点脱手而出。
云歌看到眼前人的刹那,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那哪是一个活人的样子?
少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破碎不堪的粗布麻衣紧
紧粘在伤口上。
他的身上、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抓痕与齿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溃烂化脓,新鲜的血迹正顺着翻卷的皮肉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暗红。
可即便如此,少年的脸部轮廓依旧极深且凌厉,眼角眉梢间仍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快,周全!快把他抬到后院去!”云歌语气急促地吩咐。
一旁的周掌柜却有些迟疑。
他压低声音劝道:“东家,您瞧这伤,分明是野兽撕咬和重刑所致,这人身份不明,万一是哪家逃出来的重犯或者是穷凶极恶的恶徒,救了他,怕是会给济春堂招来祸患。”
周掌柜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云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他即便是在昏迷中,双手也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正做着一场绝不妥协的抗争。
那种孤独而倔强的气息,让她莫名想到了那个离开已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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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昭:再不回来后院要起火了!!
第45章 萧策
“周掌柜。”云歌抬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他真是大奸大恶之人,也该由律法来定罪,而非在咱们济春堂门口咽了气。既然他到了这里,我们就不能见死不救。将来若真有祸患,我唐云歌一肩挑了便是。”
白芷也跟着说:“云歌说的是,医者绝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周掌柜见她们主意已定,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伙计两个赶忙上前,合力将那满身血污的少年抬向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白芷神情严肃得近乎冰冷。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少年身上那层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的破碎麻衣,饶是见惯了伤病的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去准备温盐水,还有金创药和续骨膏,越快越好!”白芷冷静地吩咐着,手中的动作极稳。
云歌站在一旁,看着白芷用棉球一点点洇湿伤口,揭下混着血痂的布料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
少年的背脊剧烈地颤抖着,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疼得咬紧了牙关,只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场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白芷的额头上满是汗珠,终于在缝合好最后一处伤口后,长舒了一口气。
“命是暂时保住了。”
白芷一边净手,一边压低声音对云歌说:“可他这满身的伤,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
*
萧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是那些达官显贵在看台上的欢呼。
他记得一头饿了三天的疯狼,流着涎水扑向他的喉咙。
然后,他用断了一半的匕首,生生刺穿了狼的眼窝。而他的背部,也被狼撕下了一整块皮肉。
三年了。
从将门之子沦为阶下囚,再变为斗兽场的玩物,他杀了四十八头畜生,才换回了那张染血的契纸。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清晨。
毕竟,那样破败的身躯,早已在无休止的厮杀中耗尽了生机。
可黑暗中,意识竟如潮汐般缓缓回拢。
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传来。
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血腥气,也不是阴暗地牢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而是一种极淡的海棠香,混合着药草的味道。
随后,是一双温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那触感极轻、极柔,像是有一股清冽的甘泉注入了他枯竭的灵魂中。
印象中,只有母亲会在他生病时,像这样将手敷在他的额头。
他拼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
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地上。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自己也许并非身处人间,而是误闯了哪位仙子的清修之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竟然被极好地照料着,伤口处覆着清凉的草药,盖着的被褥还带着阳光的干燥香气。
是她救了我吗?
萧策想起身,可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像是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别动,你背上有伤,白芷刚给你上了金创药。”
清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萧策死死盯着她,右手习惯性地虚握成拳。
“……你是谁?”
开口,是沙哑虚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