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骄傲底下,却泛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他站得那样高,离她那样远。
如今全京城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倾慕与野心,比她想象的更炽热。
“咱们唐姑娘这是藏私呢。”有人轻嗤一声,还想再问。
柳文清见势不妙,上前一步挽住云歌的胳膊,对着众人客气点头:“各位见谅,皇后娘娘刚才还念叨云歌,我们要先行一步了。”
说罢,柳文清拉着云歌快步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柳文清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唐云歌:“这里的花不好,我们去那处瞧瞧吧。”
云歌点点头,却在转过拐角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袭墨紫大氅的陆昭,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空气在那一秒仿佛凝固。
陆昭的步履有了一瞬极不可察的停顿。
他看着眼前穿着绯色华服,明艳动人的云歌,心底深处那股汹涌的爱意险些破茧而出。
第48章 克制
唐云歌与柳文清一同垂眸,恭敬行礼。
“见过晋王殿下。”
陆昭喉结微动,换上了一副冷淡面孔。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调平平:“二位姑娘,免礼。”
随即便带着那一身松木清香,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他走得极快,风带起他的衣袂,大氅边缘正好划过云歌的指尖。
唐云歌微微一怔,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进袖口。
她低着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明明昨天,他还深夜翻墙来寻她,对她低喃着那些藏在心尖上的话。
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连递给她一个眼神都是奢望。
唐云歌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酸涩。
柳文清看着两人的态度,悄悄侧过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云歌,你们……”
那种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掩饰。
唐云歌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柳文清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文清,”她低低地开口,“走吧,别让母亲她们久等了。”
柳文清见她低落的模样,反握住云歌冰凉的手,轻叹一声。
宫墙幽深,唯有谨言慎行。
凤藻宫内,宴席正式开始。
云歌坐在母亲崔氏身侧,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的一颗葡萄。
她只想安稳地度过这场宫宴,可目光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瞥向上首。
陆昭,如今该称他为宁昭了,正坐在皇后左侧。
他今日穿着墨紫色大氅,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宫灯下流转着暗光,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面如冠玉,矜贵非常。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边同命妇们说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席间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介绍给宁昭。
“昭儿,你也不小了,如今回了京,晋王府里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皇后笑得慈爱:“你瞧瞧,这些姑娘个个都
是模样出挑、性格温顺的大家闺秀,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皇祖母。”
云歌捏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看着少女们含羞带怯的眼神,不可抑制地在心底泛起一阵酸意。
“说起来,云歌丫头与昭儿也是旧相识了。”
唐云歌闻言心头一跳。
皇后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听说昭儿在唐府暂住过,你们朝夕相处,想必交情一定不一般?”
一时间,周遭的目光齐齐朝云歌看来。
那些眼神里,有探究两人私情的,更有嫉妒她近水楼台的。
唐云歌面色坦然,颔首朝皇后行礼:“回娘娘,殿下当时在府上多是与家父谈心,臣女与殿下并不相熟。”
皇后微微一愣,遗憾道:“那倒是可惜了。”
陆昭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翠玉盏,连头也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皇祖母,孙儿在靖安侯府时一心忙于政务,如今想来,竟与唐姑娘没说上过几句话。”
这话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之间当真只是一场再平淡不过的相识。
“也难怪。”
那名穿着鹅黄轻衫的姑娘掩唇轻笑,她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林妙儿。
她话中有话地说:“我听说唐姑娘成日在医馆里忙活,接触的都是些粗鄙之人,想来与殿下也谈不到一块儿去。”
见唐云歌不回话,她继续说:“要我说,唐姑娘好歹也是侯府嫡女,千金之躯,干那些抓药看病的活计,也不怕没落了身份?”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云歌原本不欲争辩,可听到她嘲讽医馆与百姓,心中那股傲气被激了起来。
她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位姑娘,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人命重于泰山,百姓乃社稷之基石。治病救人若为低,那敢问姑娘,除了这满身绫罗绸缎,还有什么能自证高贵的?”
“你……”林妙儿脸色涨红。
“好一个百姓乃社稷之基石,说得好。”
忽然,一袭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见状,忙不迭地磕头行礼。
皇上迈步而入,看向云歌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唐家丫头宅心仁厚,这身傲骨,倒是像极了你父亲。朕看这京中的贵女,就数你最有风骨。”
唐云歌听到皇上的称赞,连忙将头埋得更低:“皇上谬赞,云歌不敢当。”
宁昭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骄傲,随即又飞快掩去,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面孔。
“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都坐吧。”皇上挥了挥手,气度从容地落了座。
“皇上说得极是。”皇后笑得和煦。
“云歌丫头打小就在臣妾跟前转悠,是我瞧着她长大的,臣妾一向最是欢喜这性子。方才那番话,听得臣妾心里也宽慰得很。”
皇后朝着崔氏道:“淑儿,若是得空,多带云歌入宫陪陪本宫,本宫这凤藻宫里,就缺个这么伶俐剔透的人儿。”
皇上在一旁捋了捋胡须,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朗声笑道:“朕也听说了,云歌丫头开的那间济春堂,如今在京城名声大噪,生意兴隆。听说去求诊的人络绎不绝,连国公夫人想讨个方子都要排队。”
这话引得席间贵女们又是一阵侧目,林妙儿的脸色更是青白交替。
云歌只抿唇浅笑道:“皇上谬赞了。其实医馆里都是白大夫在操持,云歌不过是当个掌柜,处理些杂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宁昭坐在上首,垂眸饮了一口清茶,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赞许。
这场风波总算平息。唐云歌重新落座,轻抿了一口茶。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飞快地看了宁昭一眼。
只这一眼,便落入了襄王妃那双精明的丹凤眼中。
襄王妃在两人的侧脸间转了又转,心下狐疑更甚。
这两人之间的不熟,实在是太严丝合缝了,那种刻意的疏离,反而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皇上,皇后娘娘,光坐着说话倒也闷了。”
襄王妃忽然摇着团扇,笑得风情万种:“既然今日是赏花家宴,不如请各府的姑娘们以桃花为题,吟诗助兴?我瞧着唐姑娘方才那一身风骨,想必文采也是极好的,不如请唐姑娘开个头?”
“这个主意不错,确实该助助兴!”皇后娘娘点头称是,目光落在云歌身上。
云歌暗暗蹙眉,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又点她的名?
可她无法推托,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缓步起身走向殿中。
她路过一个正半蹲着整理席面的丫鬟面前,那丫鬟的手肘极其刁钻地猛然一勾,带翻了半截厚重的席垫。
云歌忽然脚下一空,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去。
宁昭看到这一幕,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收紧,那股几乎要离席而出的冲动让他半个身子都已僵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裴怀卿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云歌的肩膀。
“唐姑娘小心。”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扶住云歌后便极有分寸地松开了手。
云歌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地对上裴怀卿那双写满关切的眼,低声道谢:“多谢裴世子。”
“举手之劳,唐姑娘不必客气。”裴怀卿微微颔首,可目光却在云歌微乱的鬓发间停留了瞬息。
宴席间,他的视线一直不经意地落在唐云歌身上。
昨日当他得知陆昭摇身一变成为权倾朝野的晋王时,他心中的震惊久久难平。可今日一见,陆昭和唐云歌两人竟形同陌路。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波澜,若是陆昭当真弃了这颗明珠,那是否意味着他还有一丝机会。
云歌平复了呼吸,缓缓来到殿中,随口吟了一首《桃花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