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已经许久没有被打开了。
那些太监给他送饭都是直接从窗户缝隙里扔进来的。
不过也亏得他们懒,不然他还得不到这条缝隙。
靠着这条缝隙,陆和煦才能晒到一点日头。
他喜欢看到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斑斑驳驳地照在身上,让他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植物需要阳光,人也需要阳光。
或许人就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植物。
屋门被打开的瞬间,冬日阳光倾泻而入。
太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片的阳光,陆和煦下意识抬手遮挡,身上破旧的太监服已经太旧了,透出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
“把他带出来,先洗一洗。”
一位身穿明黄色凤袍,外披玄色貂鼠裘,手持铜鎏金錾花手炉的女人出现在主屋门口。
她似是畏冷,连手上都裹着织金锦缎炉套,日光下,那戴着凤冠的发髻被梳理的纹丝不乱。
女人脸上带着淡妆,青黛凤眸,高仰着下颚,一双眼睛落到陆和煦身上,看到他满身的脏污,青黛皱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并用手盖住了口鼻,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
陆和煦没见过这个女人。
他认识这个女人身后的嬷嬷。
那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她没有打开他身上的铁链,只让两个太监领着他去洗漱。
冬日的天,冰冷的水浇在他身上。
他被粗暴的清洗完身体之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棉服,身体却并不觉得暖和,刚才那股井水的冷意已经将他体内的暖意全部驱散。
厚重的棉服穿在身上,随着他身上的铁链而缓慢移动。
陆和煦走在廊下,冬日暖阳落在他身
上。
身体因为阳光的照射,所以逐渐回温,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血色。
陆和煦眯了眯眼,细长眼睫落下,盖住一半眼眸。
他的眼睛因为长久不见日光,所以变得有些畏光。
不知走了多久,厚重的铁链摩擦着他的肌肤,将皮肉磨开,渗出血迹。
“到了。”
面前挂着一面厚重的帘子,还没进门,陆和煦就嗅到一股很重的苦药味道。
有人打了帘子,带他进去。
陆和煦缓慢走进去,他看到三五个宫女正在伺候躺在床铺上的少年。
少年跟他一样的年岁,他们的脸也生得一模一样,可他看起来却比他健康很多。
看到他,少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却因为生病,所以无法起身,只是眼神炙热地盯着他看。
陆和煦回视他,他黑色的眼眸之中毫无波动,像没有灵魂的玻璃珠子。
屋内还有很多人。
陆和煦的目光从这位太子殿下的身上往旁边移动,他看到一个身穿道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手持拂尘,素色道服镶着玄色暗纹,身形清瘦似鹤,发髻只以一木簪束起,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国师,就是他。”
刚才见过的女人再次出现。
她换了一身衣裳,像是觉得方才去过关押他的地方,让她身上都染了脏污。
她生得很美,看不出来年岁,不过若是细看,也能从她细皱的眼尾处看到一点皱纹痕迹。
“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待贫道将他炼成药人再取血供太子殿下使用,疗效必能翻倍。”
原来是皇后。
陆和煦的目光安静从女人身上略过,带着麻木。
皇后十二年前生了一对双胎,一个取名叫陆承煜,一个取名叫陆和煦。
一个当了太子,一个在掖庭活了十年之后,成为太子的血包。
牺牲一个不爱的孩子,来救一个自己爱的孩子,这件事对于皇后顾福婉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犹豫。
她满脸信任地看着国师,“太子殿下的性命,全系您一人之身了。”
那国师上下打量陆和煦片刻,然后点头道:“皇后娘娘放心。”
当今陛下很信任这位国师,特意为其在宫内建造了一所玄极宝殿。
说是宝殿,实际上就是一处大型道观。
陆和煦被牵着铁链带进去。
宝殿之中,有一个巨大的炉鼎正在燃烧,他看到各种穿着道观服的小童在里面忙碌,皆是一副垂首敛眉,神情恭谨肃穆的样子。
鼎身以青铜铸就,三足两耳,周身铸满细密繁复的云雷纹,鼎口吞吐着袅袅青烟,陆和煦远远就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陆和煦看到侧边站了一排宫女,她们挽起袖口,露出自己的胳膊。
正有小童在为她们取血。
黏稠的血液从她们细白的胳膊上往下流淌,有宫女的身体支撑不住,往后倒去。
那小童也不慌张,反而蹲下身去,直到将碗里的血装满之后,才给宫女上药止血。
那宫女已经陷入晕厥状态,却也无人看顾,只待她自己醒了,自行离去。
“过来。”陆和煦抬眸,看向唤他的国师。
那国师拿着拂尘,如同唤狗一般唤他。
“吃下去。”
陆和煦看向小童取来的这瓶丹药,视线动了动,伸手,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而跟着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丹药入口,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夜半,蜷缩在宝殿角落睡觉的陆和煦感觉身体很热,腹部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灼烧痛,心口泛起恶心,他甚至来不及起身,偏头就吐到了地上。
他很久没有吃饭,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血。
腹痛如绞,陆和煦躺在地上,看到了各种幻影。
空旷的宝殿之中,他发出刺耳而癫狂的笑声。
翌日,有小童进来,看到躺在血泊之中的陆和煦,神色一顿,却也不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宝殿之中的炉鼎一日不停,陆和煦被锁在角落里,日日盯着这炉鼎出丹。
那些丹药总有些会被喂到他嘴里,混着饭菜进入胃部,将他的身体搅的乱七八糟。
那位嬷嬷依旧过来取血。
她走到陆和煦身边,掀开他的袖口,露出手臂。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又被划开。
鲜血流淌入瓷盅里,陆和煦面无表情的看着白色瓷盅内缓慢浸满自己的血。
“他死了吗?”
这是嬷嬷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嬷嬷抬眸看他一眼,少年实在是瘦,更衬得他身上那铁链沉重至极。他肤色很白,是那种丧失了血色的近乎纸灰般的白,是一种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毫无生气的死白。
他身上被胡乱套了件白色亵衣,宽大的领口和袖子处,露出的脸颊、脖颈、手背,都白得发僵,连唇色都褪成了浅淡的灰粉,唯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衬得那片苍白愈发刺目。
“再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太子殿下好着呢。”
【真是晦气。】
嬷嬷起身离开。
陆和煦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划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却好像已经留不出血了。
陆和煦抬手,指尖按在肌肤上,触感冰凉,仿佛皮下的血液早已凝滞,只剩一层薄皮裹着枯骨,风一吹都似要透出寒意,全然不见活人的温热与血色,只余久病积毒、气血耗尽的枯寂与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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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鼎的火依旧在燃烧。
陆和煦半阖着眼躺在那里,外面传来小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可是好东西,我好容易才拿到的。”
“什么呀?”
“内法清酒,这可是只有当官的才能喝的,我们师傅剩下一个酒底子没吃完,被我拿过来了。”
“快给我尝尝。”
守在门口的小童吃醉了酒,陆和煦缓慢睁开眼,他看到束缚着自己的铁链。
他张开五指,用力拽紧。
下一刻,手腕粗的铁链被他硬生生拽断。
因为用力,所以他胳膊上的伤口尽数崩开,鲜血顺着惨白的肌肤往下流。
陆和煦并不在意,他站起来,推开门玄机宝殿的大门。
那两个小童已经吃醉了。
陆和煦低头,随手扯下其中一个小童身上的道袍披在身上。
他顺着游廊往外,出了玄机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