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蓁蓁蹲在地上挖山药,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警惕回头,看到一个手持大镰刀的农夫出现在自己身后。
苏蓁蓁攥紧了手里的小镰刀。
这个人的脸好像有些眼熟。
“是你啊, 师妹。”那农夫盯着她,缓慢开口。
居然是上次在姑苏驿馆后面碰到的农户。
苏蓁蓁身上穿着男装,脸上也抹了灰,就是这样,居然还是被一眼认出来了。
看来她躲在人少的地方是没错的。
农户的镰刀上,身上,都是血, 身边也没有人,只剩下他一个。
“他妈的,那群锦衣卫杀起人来简直不要命。”
农户显然也没有想到, 这次起义会搞得如此惨烈。
在死亡面前,心中的信念骤然崩塌, 他开始怀疑他相信的长春尊者是否真的拥有通天神力。
“死了,他妈的,都死了……”
农户挥舞着手里的镰刀乱砍,苏蓁蓁抱着酥山往后退。
“师妹,活不成了, 我们都活不成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锦衣卫, 看到身上带着长春花印记的人就杀……”顿了顿,那农户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师妹,你的长春花印记呢?”
苏蓁蓁盯着农户看,她低头看向他的手,“你受伤了,我是大夫,我给你治伤。”
农户低头,看到自己正在淌血的手臂。
“治伤,是啊,是要治伤,不然会死的……会死掉的……”农户呢喃自语着。
苏蓁蓁放下酥山,上前,掏出药粉给他倒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
“止血的。”
药粉贴在伤口上,农户的视线又在苏蓁蓁脸上打转。
苏蓁蓁替他处理好伤口,又走到旁边去挖东西。
“你在挖什么?”
那农户盯着她。
“挖山药吃,你饿了吗?”
苏蓁蓁挖出来一个山药,掰开,露出里面黏腻拉丝的山药肉,直接咬进嘴里。
农户站在苏蓁蓁身后咽了咽口水。
苏蓁蓁起身,走到另外一个地方继续挖。
她挖出一个很大的山药,削掉上面的泥土,递给农户。
农户抬手接过,看一眼苏蓁蓁手里的山药,再看一眼自己的,长得一模一样。
实在是饿急了,他立刻塞进嘴里。
被锦衣卫追着逃了好几日,农户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他吃东西的时候,却还拿着他的镰刀,一双眼睛落在苏蓁蓁身上。
“师妹,你的长春花印记呢?”
吃完手里的山药,农户再次开口。
苏蓁蓁盯着他看,然后抱着酥山缓慢后退。
农户拎着镰刀,上前一步,“你的长春花呢!”他朝着苏蓁蓁举起手里的镰刀。
可还不等镰刀落下来,农户突然感觉自己身体开始发麻,像无数细针在刺。
他颤抖着胳膊,握不住镰刀,手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镰刀落地,农户单手捂着心口,眼前发黑,看不清人,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那种窒息感绕在脖子上,任凭他怎么张嘴呼吸,都无法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苏蓁蓁站在那里。
医生这个职业,一念神,一念魔。
苏蓁蓁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越过这个底线。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了。
让自己活着,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农户倒在了地上,他还没有死,只是全身麻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艰难开口,可却因为毒性,所以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
他离死不远了,如果没有人救他。
而像在这样的山林间,是很难碰到人的,就算碰到了,也是追杀他的锦衣卫。
刚才苏蓁蓁给农户吃的不是山药,而是含有剧毒的乌头。
她自己吃的才是山药。
苏蓁蓁抱着酥山,转身离开。
她跑出一段路,林间风声从她耳畔飞掠而过,苏蓁蓁的精神渐渐冷静下来。
第一次杀人,虽然那个人并没有在她面前直接死亡,但苏蓁蓁的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好冷。
她抱紧自己,埋头冷静了一会 。
然后站起来,继续赶路。
马上就要天黑了,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快。
苏蓁蓁蓬头垢面的从一处河边路过,看到河面上飘散过来的血色污水,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等一下去喝林子里比较干净的山泉水。
她抱着酥山站起来,看到河道上飘过来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身形看起来跟她很相似。
苏蓁蓁盯着看了一会,放下酥山,从林子里取了一根粗实的棍子,忍着恐惧,将那具尸体勾了过来。
好重。
苏蓁蓁单手掩鼻,看到尸体的面部已经被泡得浮肿无法辨认。
她取下身上的小包袱,胡乱包了一些用不到的药瓶子,然后掏出那块令牌。
令牌边角上被她割了一些黄金下来用作生存资金。
苏蓁蓁拿着令牌摸了一会,一起塞进了小包袱里,然后绑在了女人身上。
她用木棍子将女人的尸体推远一些,然后又搬来许多粗实的木棍挡住尸体继续往下去的趋势。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苏蓁蓁收拾完,继续赶路。
天色已经趋近半黑,天空变成了暗沉的蓝。
她循着小路一直往山里去,终于寻到一处尼姑庵。
尼姑庵在山中,藏得很深,于秋日落叶之中看起来有些冷清。
慈心庵。
苏蓁蓁念了一遍尼姑庵的名字,然后低头,看到尼姑庵门口墙边长了一簇月季。
她伸手摘了一朵粉色月季拿在手里逗酥山玩。
酥山窝在苏蓁蓁怀里,伸出爪子乱抓,碰掉几片花瓣。
粉色花瓣如云霞般落下,归于尘土。
玩了一会花,苏蓁蓁站起来,拿着月季拾级而上。
庵门半掩着,苏蓁蓁抱着怀里的酥山,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才有人过来。
过来的是个中年尼姑,穿着灰色的尼姑服,手里还拿着一把竹扫帚。
“打扰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那尼姑上下打量苏蓁蓁一眼,看出她是个女子。
清虚太玄会的信徒到处起义,将整个大周闹得乌泱泱的。
不过因为姑苏地界镇压及时,所以并未受到过多牵连,百姓的生活还算正常。
“进来吧。”
尼姑倒是好说话,侧身让苏蓁蓁进来了。
苏蓁蓁抱着怀里的酥山走进来。
尼姑庵很旧了,大抵是在山中,更阴湿些,墙上印着斑驳的青苔,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上面结了许多果子。
院子中间有一个炉鼎,上面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遮雨。
侧边有半人高的烛台,顺着墙根一溜烟下去。
再往前去,就是屋子大堂,跨过木质门槛,屋子里供奉着观音像,因为年久失修,所以金漆剥落,却幽暗的烛光中显出温润的旧意。
香炉里三炷香燃着,青烟袅袅,苏蓁蓁跪在蒲团上参拜。
酥山被她抱在怀里,也跟着按住脑袋叩了三个头。
“请问师傅怎么称呼?”
“贫尼了尘。”
“了尘师傅。”苏蓁蓁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