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剩了一个,沈妙真就给自己,她也想尝尝自己手艺,忙忙活活这么些天。
有的小孩拿到手就狼吞虎咽,有的小孩小心放碗里留着回家跟家里人吃,还有的小孩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恨不得一口能嚼个百来下。
都说好吃,比糖包还要好吃,沈妙真很满意,她张开嘴,也要咬一口。
“哇——”
有个小孩趴在地上哭,沈妙真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子匆忙跑过去。
就是那个要把包子给爷爷奶奶带回去的小孩,她想把包子放在教室里,怕在外面沾了土,但走得太急了,脚被绊住,整个身子向前摔去,馒头咕噜咕噜向前滚,沾满了脏土,两只手掌也搓的都是血,小石子都搓进肉里去了。
沈妙真忙给她抹紫药水,把小石子挑出来,但她还是一抽一抽地哭着,沈妙真知道为什么,除了手掌心的疼,还有别的。
“正好老师不喜欢手里这个形状的,太瘪了,咱俩换吧。”
那小孩就不哭了。
沈妙真蹲在房檐底下一点一点的往下撕沾了泥土的馒头皮,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崔春燕。她请她吃烤鸡没想到还好心办了坏事,差点儿没害死她,原来因为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油水,冷不丁吃了,肠胃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开始疯狂拉肚子,到后头拉的都是水了,她本来就瘦得离谱,这差点儿就要了她的命。
要是所有人都吃得起烤鸡,吃得起馒头就好了。
哎。
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哎。
沈妙真正蹲在学校屋檐底下惆怅呢,有个人挨着她蹲下来了。
“钟知青啊,你来什么事儿。”
市里调查的人来摸钟墨林的底了,就是查他下乡期间的表现,这下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要去县里的戏剧团,而是直接去市里,听说还是那什么什么馆长听了他拉琴亲自拍板的呢。
总之是,一跃上枝头变凤凰啦,以后都吃公粮了。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沈妙真也恭喜他,恭喜里夹杂着艳羡,也夹杂着妒忌,她怎么就没那么好命呢,哎。
“你在吃什么?”
“掉地上的包子,你吃吗?”
钟墨林竟然点了点头,沈妙真就给他掰了一小块。
“你喜欢在农村种地吗?”
钟墨林忽然问道,他最近精气神儿好不少,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说话也慢条细礼,整个人都文质彬彬的。
就是没想到问这种蠢问题。
“喜欢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都得种。”
“我说,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去城里,你去吗?”
“这不是傻子问题吗?能去的话谁不去呀。”
沈妙真语气不大好,她还在为不知道烤鸡还是沾了土的包子悲伤。
钟墨林忽然靠过去,他跟沈妙真离得有些近了,沈妙真都能看到他眼镜片后头的瞳仁了,他瞳孔颜色真浅,有点像羊。
沈妙真想笑,钟墨林忽然伸手过来。
“有片落叶。”
他手指间夹着一片落叶,沈妙真觉得他刚才好像摸了一下自己脑袋。
没准儿是她想多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
第25章 护秋
沈妙真的代课生涯结束了。
沈妙真还有点失落。
“沈……不对, 今天不应该叫老师了。”
再加上前面回头的贾亦方有些似笑非笑地挑着眉,不怕事儿的“咚咚”敲了两下铜锣,他可没忘沈妙真前两天耀武扬威的模样。
“贾亦方, 我告诉你你别没完!”
沈妙真没好气儿地瞪了贾亦方一眼。
“哎,我说真的, 我觉得你当老师比那些正式老师教得好多了, 同学们明显也更喜欢你,你的教案……写得也不错。”
贾亦方想到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教学目的停顿了一下。
但等贾亦方真正夸奖人了, 言之凿凿地说完还拍了拍沈妙真的肩膀。
沈妙真却不好意思起来,马上把手指头竖在嘴巴上。
“嘘嘘嘘, 别瞎说,这种话让别人听见了怎么想我。”
她在前面走, 贾亦方看不清她脸上神色, 但一定笑的小梨涡深深的。
还没两分钟, 沈妙真又放慢脚步, 撞了贾亦方胳膊一下,
她想撞的是肩膀, 只可惜个头上存在差异, 但贾亦方也感到有人往自己怀里涌。
她歪着脑袋对着贾亦方眨眼睛,机敏地四周望了一圈儿。然后声音小小地说。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
沈妙真就开心起来,兴高采烈地往前走。
“咱俩可得快点,别让代木柔跟上来,我才不想领她那个娇小姐, 她准坚持不到明天早上换班时候,梁头离村子那么远,她要回去怎么办, 万一送她回去时候庄稼让野猪祸害了那就完蛋了,咱俩工分都得被扣没!还得挨一顿骂!”
核桃沟沟里头还藏着一片地,是那些年吃不饱时候开荒开的,没上报,靠着这片地当年少饿死不少人,核桃沟人民对于这块地有着挺特殊的感情,再忙都会偷偷去打理,所以在收秋尾端时候就开始轮流去护秋了,护秋就是看山猪獾子那些野兽别来祸害庄稼地,离村子近的地没什么祸害的,人气儿旺,那些深山老林的就危险了。
因为之前忙大秋收没来得及照看这儿,所以已经有一小片遭了殃了,秸秆都倒地上,玉米也被啃得豁豁牙牙的,这种人没法吃,公粮更不可能收,只能留着喂牲口了,真可惜。
山猪白天不爱从老林子下来,所以护秋的人都是傍晚去,待一晚上,第二天可以不上工在家里补觉,所以一般轮到护秋还都挺乐意的,就当是休息了,护秋的人都拿着铜锣,那个破铜锣中间都敲的反光了,还有炮仗,就是过年放的那个炮仗,总之就是要弄出大动静来,吓唬那些动物别往山下跑。
说实话那山猪还是挺吓人的,尤其是带着崽子的母山猪,护起崽子来不要命,暗夜里那个玉米地哗啦啦的声响,以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音,冷不丁能把人吓半死。
所以沈妙真不放心贾亦方跟别人搭伙儿,他脑袋摔了之后有时候办事儿就缺心眼儿,这些年因为看山猪可出过不少事情。
“喂,贾亦方,你知道赵大爷那手怎么弄的吗?”
赵大爷右手有残疾,少两根手指头,平时在村里都干轻快活计。
“不知道。”
“他年轻时候看山猪被枪炸的,那会儿野兽更多,半夜还有狼下山,他使土枪,扣动扳机时候不知怎的枪膛炸开了,就把手指头炸断两根。”
以前枪支管得不严,后来就都收上去了。
还差点儿烧死个小孩,过夜的地方是个搭建的茅草屋,煤油灯半夜被风刮倒了,火就把屋子燎着了,轮番守夜的人眯着睡着了,还好最后没出大事。
“相信沈妙真同志可以保护好我。”
贾亦方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撞她肩膀,结果一不小心把沈妙真撞到一边子去了,沈妙真整整洁洁的衣服被钩到了小树杈上,土布很粗糙,刮出来线丝儿。
“对不起。”
贾亦方有点尴尬,他本来就不是活泼的性格,有时候学习沈妙真的一些生活习惯,反而弄巧成拙。
他手上拎着不少东西,毕竟今晚是要在山上过夜的,他都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把沈妙真褂子上的树杈摘下来,那种细密的树杈很尖,扯开把布料钩出来个洞。
他动作轻柔,也很认真,贾亦方跟那些爱赤膊一身臭汗的男人一点也不一样,他认真往下扯,指腹上的温度通过衣料传到了沈妙真的肌肤,他的睫毛也很长,有点像小孩,不浓密,但是安静垂着。
沈妙真本来一肚子气,但贾亦方蹲下时候颔首,露出的脖颈白皙又修长,后颈中央还有一颗黑痣,老人都说那是聪明痣,聪明的人才长的。
沈妙真撇撇嘴,她怎么没有呢。
短短的发茬也毛茸茸的,沈妙真伸手摸了两把。
“你干什么?”
贾亦方抬起头。
他觉得沈妙真的手法特别像她喂猪时候。
把猪“嘚嘚嘚”叫来吃饭,沈妙真就会照着猪屁股拍上一下,说句。
“好小猪子,多吃点!”
“怎么,摸摸你还不行啦,你天天摸我我都没说什么。”
“你这个人……”
贾亦方的脸上好像有个开关,沈妙真有时候不小心说了什么就触碰了那个开关,唰一下就红了。
但贾亦方早已经习惯沈妙真这样,他吸了口气压一压脸上的燥,换了个话题。
“钟墨林这两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谁知道呢,我跟他又不熟。”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从路边摘了一捧野枣,往嘴里扔,然后再吐得很远。
路边还有很多黄色的小菊花,趴趴着长在地上,但是很好看,等闲了可以摘着晒干,冬天在炉子上煮水喝,冬天烧炕容易上火,这个清热的。
“这个叫霜花,它一开就说明到晚秋,要霜降了。”
沈妙真还有空跟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土老帽做科普。
“你不想去城里吗?”
贾亦方紧紧盯着沈妙真,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沈妙真觉得他们一个两个都挺有毛病的,问问问就知道问,谁不想去呀,沈妙真当然想了,她多想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
“当然想去呀,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
贾亦方没话了,他目前确实没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