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做的,大姐家买缝纫机了,我自己做的。”
“哦,我家也有缝纫机,我就是懒得学。”
沈妙娥满不在意地说着。
沈妙真也不想一直拉家常,她是有正经事儿的。
“妙娥,那个……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擦脸的,是贾亦方买了送她的,很贵的,比平常她买的都贵,她没舍得用过。
沈妙娥还挺震惊的,沈妙真啥时候这么大方了,她拧开盖子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拍脸霜,表面挺平整的,确实没用过。
这还是供销社新进的呢,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她的工资都花自己身上,什么好东西都见过。
“说吧,什么事儿,没事儿你也不来找我呀。”
沈妙娥把擦脸油又推回桌子中央,办不了的她可不乱收。
“就是……”
沈妙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村里那个崔春燕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她老跟咱们一起玩,追你屁股后面跑,她爹要把她嫁给隔壁村那个癞子……”
“停停停,谁老跟咱们一起玩?谁追我屁股后面?你别乱扣帽子啊,我连这号人是谁我都不记得!”
沈妙娥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才跟着印象里那个皱皱巴巴跟怕见阳光的小耗子一样的女孩儿联系到一起。
“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你是不知道她多可怜。”
“她爹妈不可怜她轮得到你可怜?”
“不是东西的爹妈多了,有些人就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沈妙娥绕着沙发走了几步,她不想管这破事儿。
“村干部呢?村干部不调节?”
“调节跟没调节一样,一吵起来就说是家事,不让人管,再
说,他们沾亲带故也有点关系,崔春燕她爹是村支书表的老叔,算长辈。”
“她不是有两个姐姐吗?那俩姐姐怎么说的?”
“她们……她们本身嫁得也不好,乐得见着妹妹嫁得更不好。”
“她没相好的吗?提前把她娶了不行?”
“没有,她瘦得跟个小孩似的,平时也不敢跟别人说话,没认识的。”
“哦,合着你要是不管就没人管了呗,就都指望着你了呗?”
沈妙娥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头指着沈妙真。
“也不是……我可能也管不了……那不就是试试嘛……”
沈妙娥本来就发烧,上面新调来的领导请个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现在头更疼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你的!”
“啊?”
沈妙真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在自己身上了,愣了一下,她正在剥花生吃,沈妙娥她们家的花生是五香的呢。
“说你要攀附那什么知青跟着去城里,故意跳河里去了,人家为了救你差点儿淹死!”
“哪来的谣言!”
沈妙真激灵一下,这么离谱的话哪儿传出去的,她咋从没听着过。
也没人敢在她耳根子底下说呀,她又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认识你的人当然知道这是瞎话,不认识你的呢,你呀你沈妙真,你改改你的烂好心!不然早晚出大事!”
沈妙娥一听着这话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沈妙真游泳好的跟水生的一样,小时候泡在水塘里没人游得过她,她还敢在水底下睁眼睛,抓鱼。
很多时候人是知道有些话是夸张的、不符合实际的、从没查证过的,但相对平平无奇的事实,他们更相信能满足私心与想象的谣言。
同样的,作为社交货币的谣言,通常能流传得更广泛。
“回去让我知道是谁瞎传的,我一定揍死他!”
“你这么能耐,你没王法啦你想揍谁揍谁!你只要少管闲事,这种破事儿能少一半!”
沈妙娥也觉得麻烦,老有人来她这儿打听了,再怎么也是亲戚,她脸色也不好看。
“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妙真猜出来肯定有人跟沈妙娥那问来。
“你那个包不错。”
“什么?”
“我说你那个包不错!这擦脸的你自己拿回去使吧,不符合我肤质。”
沈妙娥斜着眼睛看了沈妙真一眼,扬着头。
沈妙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她真有点不舍得,这外面的毛巾还是结婚时候贾亦方给买的,好漂亮的一朵大百合花,颜色没那么花哨,就连拉链买的都比普通的贵,这是她做过最好最细心的包了。
但万一、没准儿这个法子就走通了呢……
“给你,拿去!”
沈妙真咬了咬牙,把包里的东西都塞在自己口袋里,说出来有点可笑,她因为喜爱这个包都没舍得装太多东西。
沈妙娥翻过来掉过去的瞧,拉了拉拉链,非常顺,里面好几个夹层,夹层还是摁扣的,针脚也特别美观,连个线头都找不着。
真满意。
但她眼珠一转。
“我感冒得厉害,浑身没劲儿,那还攒了一堆衣服呢,咋办。”
沈妙真又抱着那堆衣服去水房去,她一边洗一边觉得哪哪儿都新奇。
自来水啊,这就是自来水,轻轻一旋,水“哗”一下就来了,不用担着扁担挑水,也不用抱着衣服盆去河边,自来水可真好!
沈妙真把衣服洗好拧干,又抱着铁盆到楼下空地去晾,有个抱着书的小伙子往楼道走,一直瞧着沈妙真,可能想这是谁家亲戚。沈妙真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又嗖地跑上楼了。
真奇怪。
沈妙真再回去,沈妙娥正跷着二郎腿晒太阳。
“我洗完了。”
“那,我好几天没拖地了,你瞧……”
“祖宗下回来我再干,你快点,待会儿那儿下班了!”
沈妙娥看了眼表,时间是不早了,她那个婶子可不是会加一点班的性子。
“反正不管她说啥你都点头,她可不喜欢别人忤逆她了。”
沈妙娥说完又觉得有点丢面子,加了一句。
“领导当惯了都有这个毛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领导,就是县妇联里的一个老职工,但对于沈妙真来说也是大领导了。
沈妙娥爱炫耀,她那个农研所里的小对象,家里养的那只狗是纯黑的都能拿出来炫耀,更别说他那在县妇联上班的妈了。
她其实心里头也有点打鼓,因为上回周维强带她回家时候她妈就不咋热情,皮笑肉不笑的。
但肯定不能让沈妙真看出来,在谁面前丢面子也不能在她面前丢。
“你去吧,你就说,你就说是我小时候朋友。”
“啊,不能说是你妹妹吗?”
沈妙娥领着沈妙真进了办公楼,指着那扇漆了深绿色的门说。
“当然不能!因为要,因为要一视同仁,哪儿能套近乎让人犯错误呢!”
沈妙真疑惑地看着沈妙娥,真没看出来她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反正就是不能说咱俩关系多好,本来咱俩也不好呀!”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妙真也能猜出来点儿意思,其实沈妙娥能把她带来就已经帮了她的忙了。
沈妙真进去前又从袖子里把稿子掏出来看了看,大人物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她怕自己说了太多废话浪费领导时间。
叩叩——
“进。”
“你找谁?”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正围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谈论得很热火朝天的模样,桌子上还堆着一堆瓜子皮。
沈妙真有点头皮发麻,这跟她设想的严肃场景一点也不一样,好在其中一人马上反应过来,把瓜子皮全搂到撮子里,笑容可掬地问。
“同志你哪个村的?叫什么?是有什么事情要反映吗?”
说话的那个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个先进工作者的水缸,颜色磨的有点掉了。
就她了。
沈妙真觉得她看起来很面善,就锁定了这人,管她是不是。
墙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还十分崭新,她给足了自己勇气。
“主任你好——”
“不不不我可不是主任——主任在那边坐着呢——”
那人笑起来,另外两个人也笑,沈妙真脸红起来,又觉得别人没有恶意,捏了捏拳头给自己加把劲儿。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