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一棵歪脖子老枯树空掉的巨大树膛里,挂着好几块蜂巢,牢牢嵌固着,有些时间久了,是深褐色的,有些颜色就比较浅淡,像琥珀一样的颜色,这些蜂真勤劳!
竟然有蜜满的溢出来,沿着蜂巢缓慢坠落,拉成一条长长的线,下面聚集了一堆小蚂蚁,忙忙碌碌地运输着。
沈妙真伸出手指头抹了一下,真甜!
她似乎闻到了千万种花香。
“呀!”
有只小蜜蜂气势汹汹地飞过来,沈妙真马上蹲下认怂,等那蜜蜂飞走了才敢再抬头。
沈妙真又再欣赏了一下那些巨大的、世世代代蜜蜂好不容易凝结出来的蜜金色心脏,蜜蜂的生命周期很短的,蜂王在不停产卵,工蜂勤劳的全心全意的供奉着自己的种族,直到累死,直到再也飞不动。
沈妙真在蜂巢底下点着了艾草,那种晒得特别干的艾草,带着特殊气味的袅袅的白烟缓缓上升,蜂们收到了危险信号开始四散逃走,沈妙真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她用网格兜在帽檐上把自己围住,蹲下身在一棵巨大的植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混乱的蜂巢。
又过了一小会儿,蜂巢里的蜜蜂几乎都飞出来了,有一些几乎飞成一条线朝着别的方向,有一些就是胡乱飞的,还在周围嗡嗡着。
沈妙真直起身。
“哎!”
大叶片上站着一只小青蛙正一鼓一鼓地看着沈妙真,等沈妙真发现,它已经呱的跳走了。
虽然蜂巢上的蜜蜂已经少很多了,但沈妙真不敢放松警惕,底下的艾草还在源源不断燃着,那种白烟也呛得沈妙真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妙真取出背篓里的几个玻璃罐,拧开,小心地用刀片割开一块块蜜巢,很多采蜜人乍一看到这么丰裕的蜂巢都是激动的,下手就没轻没重,毕竟这么多,浪费的那点算不上什么。
她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利落地换着玻璃罐子,几乎没有浪费滴到地上的。
艾草的烟熏着她有点睁不开眼睛,眼泪要往下掉。
“嘶——”
有只蜜蜂不知怎的钻进了她自制的蜂帽里,狠狠蜇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泪唰地就往下掉。
真是疼死人了!
沈妙真割了两大块,带的玻璃罐还有一罐没满,但她不打算继续割了,她把刀刃上的蜜抹到截面,据说这样蜜蜂收到信号就会继续在这里筑巢。
她手上停了很多只蜜蜂,趴在黏腻的蜜液上吸食,沈妙真小心地一只只捏开,但还有两只尾刺深入手套蜇了她的胳膊。
因为隔着一层手套,没有那么实,所以就不算疼,还是脖子上蜇的那块比较疼,火辣辣的,沈妙真感觉已经肿起来了。
蜂的尾刺连着肠子什么的,蜇完
人蜂也就死了。
割蜜时候挨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今天这样沈妙真已经非常满意了。
“感谢款待。”
沈妙真望着蜜巢说着,把底下的艾草踩灭,用脚碾碎,然后踢到离蜂巢比较远的地方。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不少蜂嗡嗡嗡地飞回来了。
夜晚的丛林是比较危险的,太阳快要下山,沈妙真匆匆往家赶,她手上身上都是黏腻的,脖子还火辣辣地疼,背篓里也不干净,回去得先去村子前头河边洗洗。
虽然脚步匆忙,但到半山腰时候,她还是停住脚,从玻璃罐里取出来一小块蜂蜜,放到了一片比人脸还大的叶子上,又用木棍胡乱画了点儿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地喊着。
“崔春燕,这是我送给你的蜂蜜,可甜了。”
对于找不着的人,世间总是有千万种揣测。
沈妙真觉得崔春燕是永远地藏在了这片大山里,或者沿着大山走啊走,走到了山的山的山的那头。
至于那头有什么,沈妙真也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了这样,毕竟她就是一个烂好心的人,以前也会抠抠搜搜的给崔春燕点什么。
等到了村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沈妙真松了一口气,虽然她胆子大吧,但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确实有点害怕,有种鸟叫的跟人说话似的,冷不丁吓她一跳。
到了夏天河水就会变得很丰茂,又从主河干延伸出各种沟沟岔岔,经过去年那一遭沈妙真还以为自己会怕水呢,其实并没有。
不过她还是去了小河沟。
先把黏腻的玻璃罐子都洗一遍,一定要检查确保每个都拧得紧紧的才能沾水,不然就完蛋了。
即使她已经够小心了,但蜜还是黏得到处都是,沈妙真索性把东西都拿出来,把背篓也刷了。
脖子还是火辣辣地疼,沈妙真蹲下身,撩起两捧水,想凉快一下。
溅起来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衬衫,凌乱的发尾,沈妙真直起身拢了拢头发,她头发特别多,扎头发的皮筋用着用着就没弹力了。
但一抬头,就见着不远处站着一个高高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手上还拎着一大包行李,吓沈妙真一大跳。
“谁啊,你谁家的啊,怎么站着不说话!”
沈妙真紧张兮兮把自己的蜜罐儿都收起来。
“是我,沈妙真。”
那黑影说话了,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怎么回来了啊。
沈妙真站起身,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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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
之前没开是因为忘记需要手动开,一直以为大家的评论就是段评(●--●)
第40章 他回来了
天空是一种介于暗与不暗之间的深蓝, 月亮已经高悬半空中,澄澈的月光豪迈地散落在大地上,哗啦啦的河水被照耀的亮堂堂, 有个人蹲在河边。
她先是把背篓放下来,弯下腰, 捧了两口水, 像只小动物一样妥帖的照顾自己周边的一切,小心极小心地把背篓里的玻璃罐取出来, 排整齐放在河岸边,一罐一罐拿起来, 轻轻撩起水冲洗干净。
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在月光下发出亮晶晶的,柔和的光芒, 这些原先都是水果罐头, 沾粘的标签都被沈妙真用热毛巾和刷子擦拭干净了。
胸肺又升起那种想要咳嗽的冲动, 他咽了口唾沫, 努力压制下去。
背篓里的东西都刷涮完她又开始刷涮自己, 微微蹲下屈伸捧了一大捧水, 浇到自己的脸上, 晶莹的水珠沿着小巧的下巴滑落,顺着脖子滑进单薄的衬衣里,像一只舔舐毛发的猫,整理羽毛的飞雀,亦或是夜空森林里朝着月亮奔跑的小鹿。
衬衣是那种老布的衬衣,很硬, 很粗糙,沾了水像是凝固了一样,湿淋淋地黏在身体上, 衬出身体的曲线。
她又直起身,咬着皮筋整理散落的发丝,她的头发又多又茂密,带着水珠的,光滑的脖颈上有片艳红的肿块,让人的心神跟着一起动摇起来。
真是,美丽的十分有视觉冲击。
“谁啊,你谁家的啊,怎么站着不说话!”
被吓到的人开始紧张兮兮地收拾排列很整齐的蜂蜜罐子,像是此时遇到的是一个即将抢夺她蜂蜜罐子的坏人一样。
“是我,沈妙真。”
行李扔到了脚底下,暗影里的人走了两步到沈妙真眼前,皎洁的月光落在了他的五官上。
钟墨林本就清瘦,此时更是瘦得有些脱相,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原本温润的长相竟显出几分阴郁,他是那种很寡淡的长相,似乎每个五官都是及格线的俊,但拢合在一起就显出别样的风采,他刚到核桃沟时候很多别的村的来看他的。
可能是月光太亮了,也可能他本身肤色就是如此,竟然显出几分惨白,而眼下的那抹青黑就更显眼了,他嘴角上扬着,但沈妙真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开心。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妙真咽下去她原本想要说的话,她本来想着有生之年如果再见到钟墨林一定狠狠骂他一顿,自己救他一命一点儿好儿没落下不说,还被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的一世英名!她哪是那样的人!可恶可恨!
外加要狠狠敲诈他一大笔,怎么也要五个、不,十个!十个红烧肉罐头才能补偿得了她!
但看见此刻这个模样的钟墨林,她也没法说出那些话。
“咳、咳……”
钟墨林垂下头捂着嘴开始咳嗽,那咳嗽声可真吓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沈妙真觉得他病肯定没好,当时刚到县里医院医生就说治不了了,因为肺啊还是哪来着损伤的很严重,得去大医院,所以就直接转走了,后来再就是从那些知青那儿听到的风声,说他没死,没事了,出院了,治好了。
当时在村里还引起不少讨论呢,说大地方的医院果然厉害,连要淹死了都能治好。
他现在这副模样一看就没治好,怎么就又来了呢。
所有知青最开始可能都是抱着修理地球实现远大抱负的志向来的,但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想方设法离开,甚至别的村儿里还有那种很吓人的,为了回城故意受伤落下点不影响生活的小残疾。
核桃沟的知青已经走差不多有一半了,按说这时候城里的招工什么的应该没有那么严格了,那钟墨林这种确确实实生病了的怎么还不能留城里呢。
沈妙真又想到他在北京被打回来的档案,什么什么成分问题,但按说这种家人已经完成改造的,应该被规划到可以教育的那一类,再加上他在下乡时候表现特别好,村里给的评价是很高的,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的呀,现在相对于之前,政策是宽松了很多的。
但她又不敢问,怕哪一句话戳着了钟墨林的痛处,毕竟他都跳到河里了,沈妙真想不出有什么痛苦能让人想不开在大冬天去跳河,再怎么也应该春天跳啊,春暖花开的,河里头的水草也长出来了,没准儿跳下去游两圈就好了呢。
哎。
沈妙真想了想,又问。
“代、代木柔怎么样?她去读大学了吗。”
沈妙真觉得自己可真够贱的,都这样了还问代木柔,不过每到她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暗暗地想,没准儿代木柔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或者说,她可能也憋着一口气,万一有机会见着了代木柔,她一定要冷飕飕地告诉她,崔春燕死了!在一次次充满希望又失望地跑向邮局的过程中!
但这跟代木柔又有什么关系呢,没准儿她早就不在乎了,就像她从北京邮寄过来的杂志一样,光封面就光彩熠熠地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好得很呢。”
钟墨林轻笑一声。
如果不是代木柔跑前跑后的忙活,没准儿代明宣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苟活在那个连扇窗都没有的破落
屋子里。
“哦。”
沈妙真干巴巴哦了一声。
“像她那种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薄情寡义的人肯定在哪儿都生活得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