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真去上,她还挺爱上学的,在班级里成绩也不错,但就算读书好也没什么上升途径。沈妙娥就比沈妙真成绩差多了,但因为她爸爸在炼钢厂里,工厂内部工人子女每年都有招工名额,沈妙娥通过非常简单的招工考试就去当会计了。
这种情况下沈妙真没法子心平气和,就算现在天天下地干活,晚上下工回来她偶尔也看看书,练练字,背背数学公式什么的。
不过现在年龄上来点,人也稳重了,她就不会多伤心了。
“大爷,堂姐,你
们来啦。”
沈妙真进屋先是撩开门帘礼貌打招呼,然后回自己那屋洗手换件干净衣服再出来,贾一方不在,说实话沈妙真也有点希望贾一方不在,他在别人眼前儿干蠢事就算了,显眼显到沈妙娥眼前,会让她觉得丢人。
“妙真你不知道吧,你姐也快有好事喽,她现在这个男朋友可有出息了,是在那什么,那个农研所,研究荞麦的呢,是个科学家……”
“爸你胡说什么,他那就是个小研究员,离科学家差了有十万八千里,我警告你,你少在外面胡说八道!”
沈妙娥嗔怪着跺了下脚,她穿着一件深粉色带碎花的褂子,褂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白白净净的一点污渍也没有,脚底下踩着一双圆头的小皮鞋,那时候说是皮鞋,其实都是革,但也很有型,最起码比笨重的解放鞋有型多了。
沈妙娥父亲就瞧着她笑,沈妙娥是他现在这任妻子生的小孩,打小他就疼。
“不过应该也快了,等他家里谈好日子我带他一起来看你们。”
沈妙娥笑着把耳边的头发别上,似怪似不怪地看着沈妙真道。
“早就让你别那么着急成家,初中那会儿不是挺多人喜欢你的吗,嫁到城里多好,省得现在风吹日晒的这么辛苦,你看看你黑多少,这手糙的!”
如果沈妙真真嫁到城里去沈妙娥也就不这么说了,她从小对这个表妹就不喜欢,学习比她好,长得比她好,还好她爹没她爹争气,要不说呢,这都是命,她沈妙真命里就注定泥里刨食。
“对了,听说妹夫磕了头,怎么样了?他怎么没在家里头?”
“嗯。”
沈妙真倒了碗桌子上大茶缸里的红糖水,这平常也不沏水喝,来客人了才放点红糖。
“嗨,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好好跟你表姐说话。”
沈妙真父亲打马虎眼,他也能看出来自己兄弟瞧不上自己,椅子都不坐一下,就站着,特意沏的红糖水也从来不喝。
沈妙真瞧着她父亲的样子又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一到暑假沈妙娥就会在奶奶家过暑假,家里什么都没有,小孩又馋嘴,一起拿的房梁上的果子吃,只有沈妙真一个人挨揍。有人走亲戚拿点儿糖瓜来,沈妙真只能吃沈妙娥掉的碎渣。
小时候还总委屈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喜欢自己,现在她不琢磨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从她十五岁之后再没去过她爷爷家,一回没去过。
“我身子累了,先回我屋了。”
沈妙真说完这句话就走,也不管别人脸上什么样。
“嗨,嗨这孩子……从小惯坏了……”
沈铁康笑着,他觉得他大哥回来一趟不容易,想让大家和和气气的。
沈妙真又管不住自己脾气了,她觉得自己挺可怜。
“袁知青在吗?”
贾亦方敲了敲知青点那扇晃悠悠的老门,里面的声音很热闹,推开门,一股子热气冒出来。
“哦、哦,他在那呢。”
有人手忙脚乱地指着,他们今天开小灶,有人偷摸在县里买了两斤羊肉,正风风火火地包饺子。知青点小二十个人,两斤羊肉下来也就吃个滋味,和馅儿时候全是绿油油的青菜,见不到什么羊肉,但能吃到油腥就是好的,再加上今天不上工,那更是好上加好。
但有人来就不好了,万一是个屁股沉的,坐着不走也不好撵。
众人见是贾一方,第一感觉都是愣了一下,贾一方是这样的吗,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贾亦方跟袁姓知青搭上话因为前几天俩人分到一块儿上工,袁清是上海人,当时上海知青并不是都被分去临近的江浙皖,计划安排都是一阵一阵的,有些也分到中部来,袁清就是这个不太幸运的人,过年回家来回路上得花一个星期,刚来时候他晚上总是蒙着被子哭,白天时候嘴里总是絮絮叨叨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这批知青除他外大多是北方人,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他是怪人。
贾亦方父亲是苏州人,虽然他死得早吧,所以上海话贾亦方听得懂,多多少少也能说两句,就搭了袁清的话茬儿,两人就算认识了。
贾亦方跟袁清借了两回书,也教袁清怎么干活更省劲,一来二回就算熟悉了。
贾亦方当然不是想跟袁清做朋友,他想搭上钟墨林,但知青抱团太严重了,几乎没有能交流的机会,贸然去也会显得怪异,另有所图一样。
当然他想跟钟墨林认识也不是想怎样,毕竟那个电视剧是以钟墨林为主角的,他只是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总之,他也没别的办法。
“我可以把我的饺子分你一半,我不爱吃羊肉,你要不等会儿再走……”
袁清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悄声对着贾亦方说。知青点谁家邮寄了东西都拿出来一半分大家伙,他们也算是小基数的共产主义了。
“谢谢,不用了,书上你有批注写错,我用铅笔改正了,你空时候可以看下。”
贾亦方把撕了书皮的小说放在袁清床铺上。
贾亦方往外走时候路过洗脸架,钟墨林正在那洗手,极认真地抹着香皂,洁白的泡沫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跟艺术品一样,他垂着头,细细的银框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清俊又文雅,跟周遭破破烂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倒是男主。
贾亦方这样想着,开口说了跟男主的第一句话。
“钟同志,你好,你在县农技站拿的报纸还有吗,我对你提出来的在小块试验田育新苗的做法很感兴趣,我支持你。”
钟墨林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贾亦方。
他以前是这样的吗?说话这么客气?
以及,这真的是他?穿得不怎么样,但说话时候下巴微扬神情略显高傲,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这样的人会说出那样粗鄙难听的话甚至还动手?钟墨林觉得自己被踹一脚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钟墨林有点头疼,晃了下脑袋,再定神,没什么问题。
贾亦方见钟墨林怪异的样子,觉得他们之前肯定有矛盾,这矛盾可能就出现在沈妙真身上,她喜欢他他不喜欢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们之前要有什么过节那我先道个歉,对不起,我摔了脑袋忘了不少事儿。”
贾亦方接过钟墨林递来的报纸。
钟墨林扬起嘴角来,笑得很爽朗。
“好啊。”
回去路上贾亦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有贾一方的记忆,也根本不清楚怎么莫名其妙就到了这个电视剧里,所以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亦方已经差不多摸清沈妙真的性子了,他要是空手回去肯定会被阴阳怪气一通,所以他出门就带了镰刀,一边走一边割草,这样抱回去一捧沈妙真也不会说什么了。
正当他拽着草要下刀时候,有个盘成一团的东西“嗖”地从他脚边滑过去。
贾亦方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再加上蛇的寄生虫感染风险挺高的,现在的医疗水平又极差,所以……
所以他连锁反应地就用脚踩住了蛇头后方,快速抓住蛇尾,拎起来迅速晃动。
这也是他见别人操作的,说是这样能让蛇暂时瘫痪一会儿。
他就把刚割的猪草扔了,紧紧捏着蛇头后方的位置跟尾部,向家里走,也不知道沈妙真吃不吃这个,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谁要是抓着一条笑的眼睛都瞧不见。也是,一年也吃不着几回肉。
希望能比猪草让沈妙真高兴点。
路过村头,有人围着正在那唠家常,见到贾亦方抓这么大条蛇都惊呼着过来,说他运气好,也有嘴馋的小孩笑嘻嘻问能不能讨一碗汤。
贾亦方心里有种隐蔽的兴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刚要进门,就见到沈妙真她爸妈拥着一对父女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城里人,洁净的衣服,时髦带着翘边的短发,腋下还夹着一个包,沈家还有这样的亲戚?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那个男人兴奋地靠过来。
“小贾啊!哪来这么大一条蛇,你可真牛!我正缺泡酒的呢,我可得来一瓶好酒!”
贾亦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情形,他看向沈父。
“哎,你有用的话就送你吧,也是,城里哪有蛇呀,还是老家山里的蛇对味!”
沈父
把蛇从贾亦方手里接来,递到他大哥手里。
“哈哈哈哈!那就谢谢你了!”
“小事小事,常来……”
贾亦方想,这原是沈妙真的大爷,他只知道沈妙真有三个姑姑,还不知道她有大爷。
沈妙真跟她爸妈关系好,平日里饭也一起吃,所以这应该也是沈妙真的意思。
贾亦方这样想着,一抬头。
完蛋。
抱着胳膊站在窗根下的沈妙真,正狠狠瞪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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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就知道找我出气
“嘿,又跟你媳妇儿吵架啦?”
旁边干活的王建立肩膀对肩膀的碰了贾亦方一下,贾亦方这回也正跟他们这帮还没成家的坐在地垄旁边就着水啃干馒头,叫着好听说是馒头,其实没得白面,是磨细的玉米面掺杂着些高粱面荞麦面和野菜什么的,说不上好吃,但顶饱。
贾亦方对食物要求很低,但这个真是难以下咽,不吃就饿,饿了就没劲儿干活,没劲儿干活拿不到满工分,工分少年底分的粮食就少……
总之是这样一个循环,不过硬着头皮吃久了觉得就那样了。
一般家里有媳妇儿的中午都会送点热汤什么的就着吃,女人那边休息得早,不过相应的工分拿得也少,因为要照顾一大家子嘛,沈妙真手脚麻利,中午甚至能下个蘑菇蔬菜汤什么的,有时候还从兜里掏出来两个野果子。
贾亦方刚来时候活干得不好,还挑嘴,不吃偷偷扔了,被沈妙真发现一手肘子捶他胸口,说实话,他差点儿以为自己被锤死了,疼得喘不过来气儿。
不过也不怪沈妙真,贾亦方没穷过没经历过饥荒,不知道有段时间自留地完全取消了,铁锅铁铲子都要交上去炼大炮,所有人去公社吃集体饭,那几年还遇到自然灾害,粮食征收政策反而更严苛了,比例上升极快。
那几年冬天常饿死人,沈妙真很小,只记得自己肚子总是瘪瘪的,她偷偷抠出来窗台缝儿里的玉米粒要吃,那些不能吃的,家长天天都说,是加了耗子药药耗子的。越灾荒,耗子反而越猖獗,也是,没人的时候耗子也存在,自然界随便什么东西留点籽儿就够耗子过冬了,人把土地全种上庄稼了,又把庄稼收的捡得干干净净连渣儿都不留,耗子也饿啊,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偷,在它们看来,草籽浆果蟋蟀蚂蚱橡果松果跟玉米谷子菜叶子没什么区别。沈妙真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她太小太饿了,不知道什么是死,也不知道什么是被耗子药药死。
刘秀英看见了狠狠打了她手心,刘秀英是沈妙真妈妈,她吃得差,奶很差,空落落的胸部垂着,虽然不像其他女人生了五六七八个或者死了一二三四个,但生沈妙凤时候伤着了身体,也落下病根儿,家里只有沈铁康一个整劳动力,全家人一年都得勒紧裤腰带。
沈妙真哭着说她饿,刘秀英打着打着,就抱着她一起哭,沈妙真小屁股蛋上都能摸到骨头了,不是人过的日子。
沈妙真长大就把这些事都忘了,就记得小时候她妈脾气不好老揍她,还记得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粮食,她做饭好吃也是这个原因,她对于粮食有一种虔诚感,觉得自己要是做得不好吃了,就是对粮食的亵渎。再差的粮食她也能慢慢嚼从中体味出不一样的东西来,所以贾一方浪费粮食那回沈妙真是真生气了,再就是这回。
贾亦方已经吃了两天硬面馒头了,觉得再这样吃一顿他不用指望别的了,立马就能把自己噎死。
“有沈妙真这样的好媳妇儿你还吵什么架?整个村也没几个比她更能干的了吧?还好看,还识字。”
以前村里还有人找沈妙真写对联,后来那帮知青来就都找他们了,沈妙真写字不丑,一笔一画板板正正的,像在国旗底下戴着红领巾敬礼的小学生,贾亦方第一回看到就忍不住笑,沈妙真问他笑什么,他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