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姥姥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小姨这是,头悬梁锥刺股,以后要有大作为的,我今天回家就要写日记,以后我小姨要是成名人了这些都是她的传记素材!”
“什么什么头股,哪个名人干这种不够心眼儿的事!她就是欠揍!非要考就考呗,我还能把她腿打断了?就非得这样作践自己身体,你是不知道,那么冷的后半夜……”
刘秀英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下掉。
“哎姥姥你别哭呀……”
崔小冉有点慌了,大人的眼泪对她来说太沉重了。
“哎呀姥姥你看我的,看我出马。”
崔小冉夺过来刘秀英手里那碗瓜子瓤抬开腿就往出跑。
“小冉等等。”
“又怎么了?”
崔小冉有点着急,她盯着呢,她小姨就要进屋了,她妈说了,要是打扰她小姨学习饶不了她的!
“你、你把这些一齐给你小姨送去。”
刘秀英掀开柜子,从里头拿出来个布袋,一层层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沓白纸跟两支铅笔,崔小冉都不用摸,她光看就看出来那纸粗糙的跟擦屁股糊顶棚的一样,那笔也不咋样,写出来准是又黑又粗,一抹开染一大片,把手指头都染得黑黢黢的那种劣质铅笔,再说小姨现在也不用铅笔呀,人家都用钢笔或者圆珠笔。
“姥姥你这多少钱买的啊?”
崔小冉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她觉着姥姥没准儿让人骗了,现在有人趁着混乱缺纸缺书高开价,新华书店天天排长队,有段日子她们算术的数学本都买不着了呢。
“不是买的,我换的。”
“啥换的?”
“鸡蛋。”
“多少个?”
看着姥姥比画的数,崔小冉要气吐血了!这缺德的大骗子!
但她又不能直说她姥姥让人骗了,她姥姥是个地道的文盲,也就会写个自己名字,可不不懂这些学习用品。
“小冉,咋,我让人骗了?”
“哎,没没,能用,就是有点贵,您以后可别瞎买了啊,我小姨自己买才合适,她知道自己用啥,行了,我一起送过去。”
刘秀英舒了口气,她真怕自己给沈妙真添麻烦白买了,能用上就行。
她攒了俩月的鸡蛋,那人好不容易才答应换的呢,他们说现在店里的书本子笔什么的都要让人买没了,得多备着点,还说这种铅笔最好,怎么摔都不断铅。
她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理,有时候空落落的难受,觉得妙真天天学习受苦,考不考上两说,就是考上了,她们这穷村子的人,不让人瞧不起吗,妙真又没人给她撑腰,万一让人欺负了怎么办,那么远的地方,她还非要去什么北京。她总是想到沈妙真在大城市里让人瞧不起,挤兑,坐在墙角那哭。妙真那么要强,外面比她强的人多多了,她心里受得了吗。
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妙真走了,那谁给她跟老头子养老?她们老了怎么办?生孩子不就图个老了有人管吗……
很多想法在脑海里打架,一会这个占上风,一会那个占上风。
总之,这些日子她也不好受。
“小姨,我进来了啊。”
崔小冉大声在门口嚷,她想着她妈可别来,要让她妈瞧见准骂她耽误小姨学习。
“进。”
崔小冉推开门,走进去,沈妙真趴在炕桌上不停写着,桌上摆了不少书,崔小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沈妙真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拿回去,我不要。”
“哎呀小姨,你跟我姥姥计较什么,他们那种老土的思想你还不知道,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他们小时候那还是旧社会呢,又受压迫又这那的,当然跟不上咱们这种新青年的步伐啦,你该考考!我妈说了,钱不够她就把那缝纫机卖了让你去上大学,以后我也要考大学呢!”
“还新青年,你入团了吗?”
“我那不是岁数不够吗,岁数够了我肯定是我们年级第一批入的。”
崔小冉拍了拍胸脯,然后把那沓粗糙的纸劣质的铅笔拿出来一起递过去。
“瞧瞧,我姥姥用攒了两个月的鸡蛋换的呢,让人给骗了,换这破东西。”
“用不着她管!”
沈妙真没抬脑袋,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把字都湮了。
“巴黎公社失败原因……”
崔小冉辨认着她小姨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儿,脑袋瓜往前凑。
“小姨,你害怕吗。”
崔小冉看着那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儿的纸,本子,觉得自己都要眼晕了。
“不怕。”
崔小冉没说她问的是怕什么,是怕不怕艰苦?怕不怕考不上?还是怕不怕家里人最后也不支持。
沈妙真也没问,反正她都不怕,所有的一切都不怕。
“小姨我也能把我从小到大攒的钱给你去上大学,我攒了有小两块呢,明天我就给你拿过来。”
“去去,你那点小破钱自己留着花吧,政策上写了,农村家庭困难考生考上大学就有人民助学金,我自己省着点,吃粗粮馒头喝白开水,肯定够花。”
“哎,那敢情好啊,小姨我上大学那会儿有没有这个政策?我奶奶要没死她肯定不让我上大学!”
崔小冉是个很有危机感的小孩。
“你爸妈肯定让你上,到时候我能帮着你也会帮着你的,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快出去出去,小小孩儿操那么多心干嘛,我忙着呢没空理你。”
沈妙真把崔小冉撵出去,但没让她拿走桌上的那碗南瓜子,还有那一沓破纸。
“哎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崔小冉最喜欢吃酥饼了,吃得狼吞虎咽的,就着炉子上热的树叶茶,那是一种叶子能泡水的树,开春的时候掰新叶,茶叶不是谁都买得起的,也就过年时候来客人了喝,平日里就喝这种,有种草木的清香。
崔小冉圆满完成了任务,刘秀英心里头高兴点了。
“你爸那最近没宰羊吗,羊杂啥的没剩下点儿?”
雪这么大,天这么冷,妙真又学得那么刻苦,要是喝上一碗羊杂,肯定身体上心里头都暖烘烘的。
“我妈给小姨留着呢,藏在外面罐子里冻着,我妈说小姨考完试才给她送过来。”
“忒,她们姐俩是一伙儿的,合着我是坏人呗,小冉你去,给姥姥端过来,考都考完了再喝有什么用?”
“我可不敢,我妈发脾气可吓人了。”
“姥姥这可还有酥饼呢啊。”
……
“贾亦方。”
“师傅。”
如果说来到这里之后,谁切实帮助到贾亦方了,那这个瘸腿老中医一定排得上号,包括现在,知道他要高考,缺钱缺路费,甚至报名时候也帮了忙,因为贾亦方已经结婚,第一年对于结婚报考是有限定要求的。
“结工钱,明天你不用来了。”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原本说好要做到年末,他白天来药店帮忙,晚上抄书,不过现在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需要教辅资料的人也少了,不如刚开始那么赚钱。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这药……”
老中医打开一包药,慢条斯理地开始挑拣,这是贾亦方包的,他第一眼就认出来。
“用对了是救人,用偏了是害人,用反了……是杀人。”
“他脉象原本就虚浮,我给的方子都是温润滋养的,你加的这几味,药效过强,表面是好了,身子却掏空了。”
“你记性多好啊,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有天赋的小孩,翻过的书就能记住,手准,鼻子灵,干活儿利索规整……只是你在我这识得了那么多种药,却忘了最要紧的一味,良心。”
“你走吧,我们师徒之间情分尽了,这事儿,我不会跟别人说,保全你的名声,只是,以后你就不用来了。”
第55章 大雪
“没事儿, 考不上也没事儿,家里的地都给你留着,考不上咱就回来种地。”
“呸, 妈你能不能说点吉祥好听的话啊,妙真还没考呢你就泼冷水, 什么考不上, 就没有考不上那一说,以前家里墙上全是妙真上学时候的奖状, 她不仅学习成绩好,劳动实践也都比别人干得好, 果家要是不要她这样的人才那是果家的失误!”
沈妙凤普通话不怎么好,国家从来都读第三声, 她比沈妙真大很多岁, 对于这个妹妹有一种介于姐姐和母亲之间的情感, 反正怎么看沈妙真怎么顺眼。
沈妙真也很喜欢她姐姐, 她小时候算是她姐姐带大了的, 以前不懂事时候还因为感情太好看小冉小涛不顺眼, 大了才好些, 不过也老是整蛊那两个小孩,小涛笨总被欺负,小冉就好点,有时候还能反击。不过沈妙真对她们也不错,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时间想着她们,哪村哪镇要放电影或者有什么热闹事儿啦, 她总带着两个跟屁虫去玩。
“行了别的我们就不说了,学习上的事儿我们帮不上忙,家里你别担心, 你要是考上了呢,就好好上你的大学,爹妈老了我照顾呗,你出钱,反正咱姐俩也不说两家话,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反正不可能你拍拍屁股走了什么也不管,你要是那样没良心不管你跑哪去我都能把你拎回来,写大字报,告到单位去,让你这辈子抬不起头。”
“哎,不说那些远的,爹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就那样,咱们爷爷的爷爷过的就是土里刨食的生活,能指望他们有啥新思想。你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了,我也给不了你啥建议,到地方好好吃顿饭,吃碗热腾腾的面,别心疼钱,今年这天太冷了,冷得能冻死人,这些天你受苦了。”
沈妙凤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卷毛票塞沈妙真兜里,是饭票什么的,她们县城规模太小,也没有经验,不符合设置考点的要求,所以得去临县去考,其实原本离得不远,再加上生产队会特意派长车兜的拖拉机把考生送过去,所以算不上多难事情,但哪知道今年天气这么离谱,一入了冬就开始下雪,往年可没有这么多雪,更不会堆成厚厚的也不化,压实了就变成冰,出行更不方便。
有人说是因为袁清死的惨,死的冤,谁知道他死当天就恢复高考了呢,所以一直哭,气温低,流的眼泪就变成雪了,飘飘洒洒的落的哪都是。
有那些迷信的老头老太太都不敢出门,还有小孩说到了晚上雪就变成红色的了,都是传言。不过袁清坟头的烧纸就没断过,跟他有过过节的都忍不住去烧烧纸,自我心理安慰一下,想让他早点去投胎。
“姐我不要,你留着吧,这年头谁家攒点钱都不容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以后花钱地方多着呢,大钱我也没有,请你们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一家人来送沈妙真跟贾亦方,小冉小涛也吸着鼻涕跟在后头。因为下雪结冰路况太糟糕,前两天才有个骑自行车把腿摔断的,这关键节点要是碰着哪儿了真是没处说去。所以她们就提前一天出发,去临县住一晚
上,有亲戚的还好,能投靠一晚,吃口热乎饭,没亲戚的就听安排,统一去住大通铺,以前废弃的工厂宿舍空出来的,条件肯定不好,但最起码有个落脚地了。
吃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知青点有些知青是想办法开了条回家备考了,但个人关系落到这了,也得参加关系所在地省份的高考,还得赶回来,天气这样差,听说有几趟火车都停运了,几天一趟的班车也是悬,就算有也不一定能准时,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了呢。
“行,我们都知道,你们放心吧,别送了,要是考不上我也就歇了这心思。”
骗人的,考不上她还考,考一辈子也考。
沈妙真让她们别送了,拉着贾亦方挥挥手就走了,他们两个人穿的都很臃肿,还斜挎着个挺大的包,沈妙真的棉袄是自己做的,有个很大的兜,甚至大到能装下个小热水瓶,就是输液的那种小玻璃药瓶,沈妙真用毛线给织了个合瓶身的套,这样不烫手,还暖和。所以她的兜就鼓鼓囊囊的,衣服臃肿显得脸更小了,为了省事她头发也剪得很短,将将扎起来,头发梳得很规整,露出圆润白皙的额头,她本来就是鹅蛋脸,这样全露出来显得五官更清晰了,红润的嘴唇漆黑的眉毛洁白的牙齿浓密的头发,红的红黑的黑白的白,在冷空气里像初夏繁茂枝头挂着的青杏子,一种很舒适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