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专心做着自己事情呢,门吱呀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留着短头发,穿着蓝色衬衫,很朴素的一位女士。
“肖……肖老师?”
沈妙真辨认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平时带校报这群学生的老师姓汪,但这位肖老师也露过一次面,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人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据说□□前是一名记者,同时也是省报的副刊编辑,因为当时讲究采编合一,就是出去采访的记者回来也要参与编辑工作,所以新闻单位的这种情况比
较普遍。□□期间下放到干校,结束后名誉是恢复了,但编制问题暂时还没解决,所以暂时来到大学任教教书,不过也被别的社会媒体聘为特约编辑,两边跑。在沈妙真她们学校也算是明星老师了,尤其在中文系,这也是沈妙真愣了一下的原因,她们明年才能上这位老师的课。
“你是沈妙真?”
肖静摸了摸桌子,一点灰尘没有,脚下的地砖也是干净极了,空气中还有一些湿润的水汽,像是刚拖完地,要比平日上学时还要干净。
“对对,我是,肖老师您坐,您喝水吗?”
沈妙真非常有礼貌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位老师怎么会认识她,但该有的礼节要有的。
“不用那么麻烦,这是你校对的?”
肖静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份稿子,沈妙真看出来那是她之前交给汪老师的,不过当时她只算是初校,过了一遍手而已,但也是被画得密密麻麻的。
“对。”
沈妙真不知道肖老师什么意思,她很严肃,她还有点怕她,也不是怕,是敬吧。听说当记者是要有亲和力的,肖老师这样,怎么能让被采访者卸下防备呢,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狭隘了,老师说世界上不同的记者是有不同的工作特点的,不同性格的人采访往往能挖掘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个字为什么画出来,用法哪里错了?”
肖老师指出的那个地方恰好是沈妙真在书上看到过的,她今年读了不少书,有用的全都记到本子上了,她记性不错,即使不能完全复述出来,但也能说个大概。
“嗯,不错,很难得的细心。”
“漏了一个错别字,印出来就是一万个错别字。”
沈妙真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
“不过咱们校报也不会印刷一万份。”
“说不准,等以后你离开了学校,进入了哪个编辑部,没准儿会印成几万份,十万份,甚至上百万份。”
“怎么想创新添加一个专访,凑不够内容写个领导视察,歌颂下先进事迹不就好了,稳妥,又不会出错,暑假本身也没多少人会关注。”
沈妙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肖老师是因为她给她添麻烦而生气了吗?也是,好不容易到暑假了,肯定不想学生总是麻烦自己,不过之前跟沈妙真沟通的都是汪老师,是汪老师有事,换成跟肖老师对接了吗?
“怎么想到采访那个放电影的?”
“因为没人采访过他。”
“你为什么觉得他有东西可写?”
“暑假看电影的人很少,他在后头那个小屋子里坐着,从那个小窗口能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这个人,他放了那么多场电影,国内的,国外的,合规的,不合规的,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你写他,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想让那些看电影的人知道,电影是谁放的。”
肖静不说话了,沈妙真觉得自己太胆怯了,回答得一点也不好,是聊天的时候那位老大爷说,他放了快半辈子电影,但一回都没坐在下面看过,他对每一部电影都如数家珍,艺术的浪潮反映了经济的浪潮……
太安静了,就显得窗外的蝉鸣更嘈杂,沈妙真紧张得手心都冒汗,她总怕自己错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其实等她再成熟一些就会明白,就算错过了机会也没什么,因为机会的后面还是机会。
“有兴趣参加社会采访吗?我缺一个心细的做记录的助手。”
……
“就是这样!我厉害不厉害,成为大记者的助手,那岂不是离大记者就一步之遥了吗!”
沈妙真兴奋地抱住了贾亦方的腰,自行车打了个弯,轱辘压到了石子上,“咚”的一下把人颠了起来。
“贾亦方你慢点慢点!把我的蛋糕颠烂掉了!”
那个高级饭店管得实在太严,贾亦方想了不少办法也没能成功把沈妙真带进去,当然沈妙真也不是脸皮那么厚的人,再说了,她在校印刷厂上工也能换来饭票,够自己吃得饱饱的了。
不过沈妙真打算暂停校印刷厂的工作了,一方面是她现在事情多了,时间少,算上贾亦方的收入,她们经济方面没有那么紧迫了。二是印刷厂实在太热,夏天本来就热,机器还发烫,整个车间简直就像蒸笼,待一天跟水洗过一遍一样,要是不小心把汗渍弄上去,还会罚钱。
沈妙真去帮忙时候就负责裁纸,就是把那些大纸张用裁刀裁成需要的尺寸,裁纸刀是那种巨大的铡刀机器,有点像农村铡草喂牲口时候用的,也像戏曲里铡陈世美脑袋的那一个,沈妙真每回干活时候都要在脑子里唱一句,将陈世美搭在铡口到,我将他正了国法,再奏……
一刀下去,“咔”的一声,厚厚的一沓纸就被切分得整整齐齐,沈妙真每一步骤都十分小心,刀要是稍微歪斜一点,那整沓纸张就都废掉了。
不过最累的还要属拣字工了,排字车间没有凳子,要从早站到晚,铅字又小,灯光还暗,她们那儿的人几乎都是近视,再加上机器轰鸣,就算下了班耳边也是轰隆隆地响,车间通风差,铅还有毒,手上是洗不净的黑墨。
不过听说工厂要开始搞奖金制度了,沈妙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现象,现在很多国企单位都在探索。
“那你从明天就不去了吗?”
贾亦方把他从高级饭店里带出来的蛋糕放到沈妙真眼前,装在贾亦方饭盒里,但已经摔得歪歪扭扭的了,本来沈妙真是不要的,但贾亦方说每次吃不完饭店就统一扔掉销毁了,因为它们没有外销渠道。对于沈妙真这样的农村孩子来说浪费粮食简直是天理难容,她就由说什么也不要,到让贾亦方多装,塞得满满的了。
沈妙真先把蛋糕里的小樱桃挖出来塞进嘴巴里。
“当然不能从明天就不去,得提前跟带班班长说好,就要开学了,最近各个车间都忙着印刷教材,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这个校印刷厂是个小厂,但也不是只靠印刷学生用品或者教学用品,也会就近承接一些机关单位的办公需求,像报表单据介绍信之类的,总之也养活了一些人。
“如果她们实在缺人手,那我先不走也行,就是累点嘛,反正我在宿舍也没事,我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在脑袋里构思。”
“嗯。”
贾亦方应和着,把沈妙真嘴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脑后,她们在一个靠湖的小公园里吃东西,沈妙真也在学校吃饱饭了,只不过是拿这些美味的蛋糕溜溜边缝儿。
“哎,你知道吗?”
沈妙真纠结了有几天,但感觉依她跟贾亦方的关系,还是应该分享这个秘密。
“什么?”
贾亦方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神秘兮兮地靠近,顺便给沈妙真递过去一个水果,也是他在酒店顺的,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钟墨林,他可能要出国留学了!”
“公费留学?我似乎没听到过什么风声。”
一切都在依照历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是……”
沈妙真用气音说着,声音更小了。
“现在不是放宽海外学者的回国访问了吗,钟墨林的父亲跟一位美国知名大学的什么什么教授认识,他愿意给钟墨林写推荐信,还愿意资助他。”
“钟墨林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可真聪明!”
沈妙真有点阴阳怪气,白了贾亦方一眼,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正常声音说。
“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他出了国就能赚到钱,然后给我做担保把我也带出去。他怎么那么想当然,语气还带着那么点……傲慢?又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国,再说了我外语那么差,出了国当哑巴吗,我学的专业可是跟语言紧密相关的。我只想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来,毕业了有稳定工作,以后要是有更高追求,那是以后努力的事情。”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吃惊?”
沈妙真有点不高兴了,因为她觉得这个消息十分爆炸,毕竟还没听说过有谁现在能出国呢。
“你又跟钟墨林有来往了?”
“这也不是我想得好吗,谁知道他是钟翰老师的儿子呀,有交集,但不多,等钟翰老师把序言交给我之后就彻底没了。”
其实中间又见过几次面,但就是平常沟通,沈妙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两个人短暂见一面,就又骑着自行车回去,下午贾亦方还要继续当助教上课的,自行车行驶过前街,前面不知怎的有些吵闹,沈妙真直起身子瞧了瞧。
是一块路边的空地,停放着一排排的平板车,平板车的主人都围着什么看热闹,沈妙真看不清。
随着更多的知青返城了,其中的很多人没工作没住房没积蓄,有些甚至连户口问题都没能解决。毕竟社会需求在那,产能在那,岗位就那么多,领导子女先挑挑拣拣一遍,有门道会拉关系的人再过一遍,运气好的人也能分着,甭管是扫大街还是卖菜。等再底下的人,又没有父辈的工作可以顶替,就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做小买卖也不行,没有个清晰的政策,想抓起来就抓起来,罚的钱比本钱还多了。
所以街头胡同口的,就多了
很多拉板车的人,也叫板爷,多是拉那些重的砖瓦沙石之类的,人多了,矛盾自然也就多,那些人经常打架,什么都有可能,抢地盘抢顾客抢道儿抢价儿,或者就单纯看这个人不顺眼。
总之一旦动手,就必须分个胜负,输的那一方就没脸再在那一片混了。
“你他娘的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一砖头砸下去,抬起来一张带血的脸,离得很远,看得十分不真切,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觉得自己胸口很疼。
“怎么了?”
沈妙真抓着贾亦方的手十分用力,他的腰上大概都有红印子了。贾亦方反握住沈妙真的手,安抚着。
“没、没什么……”
“没事儿,这些人经常打架,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警察局,我去告诉一声。”
贾亦方以为沈妙真是路见不平,她是一个十分有正义感的人。
等把贾亦方送回去,沈妙真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学校,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已经告诉了警察,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砰——
走神的沈妙真没看到眼前的坑,冷不丁摔了下,自行车倒了,胳膊在地上蹭出了一大道血痕。
不行!她还是得去看看!
遵从内心的沈妙真自行车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那片空地。
警察的速度更快,看热闹的围观的人早散了,打架的人也已经被带走,只剩那辆装着砖头的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没有人来卸。
这一车砖头他赚了多少钱,几分?几角?
到了警察局因为斗殴又要交多少罚款呢。
第74章 过年回家
砰——!
天还没完全黑, 农村的天是一种很清亮的蓝,暗暗的,瓦蓝的天空中能看到一片闪亮亮的星星, 偶尔几个炮仗“嗖”的一下炸到了天上,迸发出一小点儿亮光, 炮仗后面跟着一串的烟, 还挺呛鼻子,核桃沟过年时候放的炮仗还是以听声儿为主, 不像城里放的烟火那么绚烂。
但也是热闹的,家家户户都热闹, 沈妙真好不容易赶在年前儿回到家了。
暑假过去没多久肖静就正式恢复工作了,外界发生变革的同时新闻界也在发生着变革, 媒体复苏, 记者需要跑新闻, 她精力有限也就停止了校内职务, 只能作为外聘老师抽空安排几场面对整个专业的讲座。
而沈妙真作为助手一直跟着她跑了不少地方, 甚至有时候要连着请几天几星期的假, 肖静不干涉沈妙真的选择, 她愿意就跟着,不愿意就算了。沈妙真的文字功底和观察力是不错,但像她这样不错的学生在中文系一抓一大把,她最大的优势是来自农村,对底层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那种不歌颂不谄媚不轻蔑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