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手中的鬼萤忽然被那股藏匿在剑身中的魔气所激出一道滔天的热浪,那繁密的禁制阵法终于被鬼萤破开。
阮清木染血的唇角轻轻勾起,她轻笑一声。
可须臾间,伴随着阵法的碎裂,封存在内的长生树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神情蓦然僵住,恍然间从情绪中回过神来,瞳孔微微颤抖。
因为那流转了近万年的草木香气之中藏匿了一丝令她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那是令她日思夜想,彻夜难眠,让她几乎想念到想烧死自己的气息。
阮清木怔愣地朝里望了一眼,难以自控地直接奔着那熟悉的气息跑了进去。
巨大通天而立的长生树依旧立在那里,与先前毫无区别,广无边际的洞天中也没有任何变化,漫天火红的花瓣随风微微飘荡,无数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除了四下腾转的云雾仙气,如囚笼般的洞天之中长生树之下,空无一人。
可是她就是感受到了。
风宴的气息藏匿在这里。
阮清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不敢置信地靠近,那气息越来越明显,她甚至感觉风宴就在身边。
“风宴?”她甚至试图喊他的名字。
她委屈巴巴又叫了一声:“风宴……”
可是女孩颤抖的声音没有换来一声回应。
他明明就在这里呀……
阮清木无助地眨了眨眼睛,泪水再次滴落,朦胧的视线里她努力地辨认,才渐渐看见那无数枝干上除了肆意生长火红花瓣之外,还有流转的浅色流光,几乎不易被人察觉。
换做旁人甚至根本不会在意。
可是她怎么会认不出呢……
那些无数繁密通天的枝干上时时刻刻在斩出新的月色剑影,剑影纠缠在火红的花瓣之上,无尽无休,伴随着每一道剑气落下,纠缠在长生树上的业障便被斩尽一分。
吞噬了数不清的凡人心脏的长生树已是积累了近万年的恶欲和业障,那些业障压迫在每一根枝叶之上,怎么可能会被剑气轻易斩尽?
可剑影不断地生出,不断地落下……
周而复始,明明灭灭,永不停歇。
阮清木的眼泪瞬间扑簌落下,险些踉跄就要摔在地上。她望着那树上如同流光般的月色剑影,几乎是痛哭起来。
偌大死寂的长生树下忽然传来女孩的哭声,她抽泣着,浑身都在颤抖。
怪不得她找不到他。
这是他燃尽神魂设下的最后一道剑阵,妄月被封印在长生树下,风宴被长生树残噬心脏后仍是将自己最后的神魂化为剑意,为她消解着长生树的业障。
他明明都已经把心给她了……
可风宴还是不放心。
即使她已经成长得很强很厉害了。可每次看见阮清木乖巧温顺地待在他身旁的可怜模样,风宴都会疯狂开始担心。
他死后没有人再保护她了,她又被仙门的人欺负怎么办?
那些云霄宗的弟子为了修为飞升,什么事做不出来?
还有那些业障每次积郁在阮清木的心脉间时,她缩在他怀里会难受得一直颤抖,可是怕他担心,她每次都一声不吭地自己忍着。
风宴难以想象,要是长生树的业障又把她折磨得痛苦难捱了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熬?
还有……还有!
若是吃了他的心也难以支撑她的肉身,她终有一日还是会被长生树牵连一起消散怎么办?
……
所以……最后妖心被吞噬的那些时日里,风宴除了兴奋阮清木为他长出自己的心脏之外,便是担忧她日后一个人要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他答应过她,会做她的剑。他早已与妄月共灵,所以他燃尽神魂,哪怕将他炼化为这无尽的剑意,也要为她斩尽这世间所有本不该她承受的痛苦。
做她一人的妄月。
风宴将他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安置稳妥。
只希望她一个人日后能过得好一些。
不要再流泪了。
阮清木捂着心口,难捱的痛意让她几乎无法喘息,身后是她被道法灼伤蜿蜒了一路的点点猩红,她看着这无尽延展至天幕之上的枝干上的花海,每朵花瓣上都尽是风宴的剑影。
是这暗月无光的黑夜中唯一照亮她的月色。
真的好想他啊……
除了风宴,没有人会再对她做到这种程度了。
可是若是这世间没有他,她一个人怎么走得下去呢?
阮清木不知道这短短一条路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她的身影摇摇欲坠,直到终于走到长生树下,感受着那熟悉的剑影就飞舞在她面前,他耗尽神魂最后的剑阵之上全是他的气息,好像风宴就在她身旁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啊……”阮清木哭着问道。
真是气死了。
“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留下的,可现在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又谁都不认识。”
“你觉得我一个人能行吗?”
阮清木抹着眼泪,明明她自己一个人敢去冥域和那些恶鬼终日相伴,可感受到风宴的气息的时候,她还是想下意识地变得话多,变得脆弱。
她甚至想再离他的剑气近一点。
好想他,真的好想他,她想抱抱他,想缩在他怀里把这些眼泪哭到他衣襟都湿透。
可伴随着阮清木愈发凑近,那长生树与她有感应一般开始发出震颤。
那些纠缠在长生树无尽无休的业障好似不甘心与她分离,原本狠厉地纠缠在枝干上的剑影甚至被压制住了几分光芒。
阮清木蹙起眉,收起方才委屈的模样,她胸膛里的心跳顿时如擂鼓一般,身体好似无法承受这颗心脏,就要直接跃动而出。
这具肉身吃掉了风宴的心,面前这参天的长生树又分食掉了他的神魂。
她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可以宣泄全部情绪的对象,鬼萤随她念力亮起火光,顷刻间就奔涌一道热浪席卷整个洞天。
她要烧了这长生树。
那股热浪甚至扬起阵阵飓风,一瞬间,整个长生树所有延展至天际上的枝干被飓风吹得上下起伏,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密集接连地响起,错乱交叠。
那些用吞噬心脏换来的花瓣瞬间被火光灼得簌簌发抖,阮清木运起全身的灵力又烧出一片火海,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洞天内的大地都开始摇晃。
火势不断地释出,可是…这些火光只能将那些枝干上的花瓣灼得凋零,却始终无法让长生树燃起。
明明鬼萤的剑身渐渐将她的手心都灼得滚烫了。
她刚要再试,忽然间身后自远处传来骇然的一道灵压,阮清木猛地回过身,看见那金光就要闪进灵脉中。
“清木?”一道带着试探的语气声音响起,伴随着那道灵压渐渐逼近。
温疏良看着洞天之内冲天而起的火海,和漫天凋落的花瓣,顿时惊在原地。他怔愣地看着阮清木,她正在不断地释出火焰,那火光甚至穿行在她的身间,看起来势要将她烧成灰烬。
“阮清木你疯了是不是?给我回来!”他神色猛地一变,直接对着她怒吼。
他从未这样凶过她。
得知阮清木因为风宴的事凭空消失,温疏良也烦郁难解,可他明明早就提醒过风宴,叫他莫要以自身之力对抗那积累了万年的业障,那不是他一个人能承得住的。
阮清木消失后,仙门和魔域都派出很多人去找她,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温疏良有猜到她会自己跑去冥域,甚至还恳求何言有无办法能借住鬼术找到她。
可是何言饶是有再多的冥器,要找人,也得需她的物件,或是她至亲之人的血。
众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何言甚至把她老爹招出来让他帮忙,可冥域之大单靠他一个鬼修如何找得到?
……
温疏良深叹了一口气,不曾想这数月以来的日思夜想担心,终于再见到她,却是瞧见阮清木身上染血的衣裙。
她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温疏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不凶她,就要眼睁睁看着她送死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温疏良隔着冲天而起的火光,近乎对她嘶吼,“烧了长生树你还能活吗?”
可是阮清木除了不让他靠近阻止她之外,对他的话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温疏良虽然已是怒不可遏,真想狠下心直接破了她的结界冲进去将她抓过来,将她骂一顿。可看见她可怜跪在地上的身影,唇边好像还染着血,他心脏生疼,再骂不出一句来。
“听话,清木……”温疏良只好换了个语气开口,“这不是你的错,别伤害你自己,师兄一样会好好保护你的。”
可是她从来就不会听他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你听见没有?”温疏良又重复道,几乎哀求,他又试探着将灵压释出,欲要靠近她,将她带走。
阮清木踉跄地站起身,手中那来自于冥域的鬼萤随着她的情绪迸发出更加猛烈的火势,又似乎是和藏匿于树下的妄月产生了共鸣,火光一显,冲天而起的炽火将温疏良的灵压生生逼散。
她握着剑柄,风将她衣裙吹得飞舞,那个孱弱的身影看起来随时都会消散在火海之中。她声音颤抖得几乎自己都听不清:“不是我的错……”
既然不是我的错……
那为何……
“为什么所有的错处和痛苦都要我来承担呢?”
“那是风宴的错吗?为什么消失的人是他呢?”阮清木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涌出,原本有风宴残存的气息陪着她,她是可以忍受的。
她只要烧了长生树,和这长生树一起消失在这火海中,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可是她现在又崩溃了,她捂着心口,觉得心跳压得她难以喘息,可是她甚至不能剜出自己的心捏碎。
这是风宴的心换来的。
温疏良怔在原地,热浪带起的高温让他抵在身间的灵力也瞬间破掉,他心脉被灼得剧痛,可他脑子里重复着阮清木的话。
是啊,为何她要承受这无数业障,为何要她这般痛苦呢?
阮清木的眼泪一滴滴落下,瞬间又被纷飞的炽火烤得顷刻消散。火焰已经卷在她身间,一直将她护在其中的邪火始终不肯让火焰真正烧到她,甚至在压制鬼萤的力量。
他的剑意,他的邪火,风宴仅有的一切到死都在保护她。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小声哀求道:“求你了,帮我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