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支箭矢再次落下时,他们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抱歉,不知道阁下不喜与人结伴而行,冒犯了,我们这就走,绝不打扰了阁下!”
从箭矢落下的角度来看,对方并没有想要了他们的命,只是略做警告,让他们自觉离开,不要再跟在他们的后面。
但凡对方想要他们的命,刚刚的箭射中的就该是他们的胸膛了。
“看清楚了吗?”
“嗯,看清楚了,他们不是强盗,也不是叛军,但很有组织性,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护卫队,中间是女人和小孩儿,最后面是领头人。”
金枝并没打算与人为敌,只是浅浅警告了一番就回去找阿娘了。
“咱们只需要和他们保持距离就行,他们是聪明人,不会轻易冒犯。”
由于多了两个人同行,陆晚就把原先的帐篷换成了一顶更大的,为了掩人耳目,金枝去砍了一些树枝过来遮挡在帐篷上面。
将帐篷原来的样子彻底遮盖,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用树枝临时搭建起来的庇护之地。
帐篷延伸出去,下面放着几把椅子,中间放着炉子,蜂窝煤在里面尽情燃烧,锅炉里的水在沸腾着,咕咚咕咚冒着热泡。
“嘶——”
王昭的腿断了有些时间了,越是往下走,情况就会愈发要严重,陆晚只得停下来先给她正骨。
“怕疼吗?”
陆晚捏了捏她的小腿,王昭摇摇头:“夫人尽管来便是。”
“那可不是一般的疼。”她说:“你这胫骨断裂之后没有处理,虽说是自行愈合了,却长歪了。”
“所以现在得把它重新敲碎,然后接回去。”
也就是说,她得再承受一次断骨之痛。
“阿娘,只能如此吗?”
“嗯,只能如此。”这是最好也是最快的办法。
她看到了王昭眼里的迫切,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废了手脚,便如同一个废人般,对她来说是无比痛苦的。
这种痛苦比身体上所承受的痛苦还要倍受煎熬。
“不要紧的,夫人医术过人,我在上京早有耳闻,而今有幸得夫人治病,我该千恩万谢才是。”
王昭笑容随和轻快,生怕给了陆晚压力。
毕竟敲碎骨头这种事情,那肯定是痛不欲生的。
“放心,不会很痛的,我会很快。”
一旁的火堆耀眼明亮,不仅可以用来取暖,还能用来驱赶野兽。
这片林子应该很少有人进来过,越是未经人类开发涉足过的地方,就越是危险,其中藏着的野兽也更为凶猛些。
话音刚落下,她手里的小锤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落在了她的小腿上。
夜色深沉,金枝清楚地听到了那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她小腿上一寸寸摸着,摸到了骨头凸起的地方,只那一下,王昭便疼得面色煞白,冷汗涔涔。
她双手死死抓住了椅子的扶手,牙齿咬紧了嘴里的棉布。
那是陆晚怕她因为太疼,会咬到自己的舌头而给她的。
“再忍一忍。”
她记得,四丫的瘸腿和王昭也是一样的。
奈何四丫年幼,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也不知那闫侯是否找到了四丫。
若是找到了,凭着闫东权的身份地位,应是能找到比她医术更好的人给四丫治腿,如此一来,四丫日后也就不必再吃苦受难了。
坦荡前程,近在咫尺。
火光映照在王昭脸上,苍白如纸。
雁儿听着她痛苦的呼声,忍不住揪紧了衣摆。
“莫怕,阿娘很厉害的。”
金枝轻轻拍着她的手,以示安慰。
雁儿咬了咬唇:“我知道,王昭姐姐是因为我才会受这样的罪…”
“与你无关,世道如此,人心险恶,你也是这世道的受害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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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韧如蒲草,坚如磐石
雪原的天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一点儿光亮都看不到。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这一片昏暗中显得十分清晰刺耳。
王昭已经脱力了。
陆晚给她灌了灵泉水进去,甜滋滋的灵泉水能够迅速给她补充能量,她疼到将手心都掐出了血,却愣是一声没吭。
“你先前骨头长的地方不对,现在已经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敲碎了,王昭姑娘,你很厉害。”
陆晚一边敲碎了她的骨头,一边还不忘夸赞她。
断腿之痛,非常人能够忍受。
世人都觉得,女子本弱,最是难以承受这锥心之痛,认为只有秉承天地至阳之气的男子,才是这世间最坚强的存在。
殊不知女子韧性如蒲草,也能如磐石。
王昭呼吸急促,浑身肌肉紧绷。
她手背上青筋毕现,额头上更是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
“我这正骨的手法,是跟我爹学的,我爹是村子里的老大夫了,十里八村的,就指望着他一个人看病。”
“我和我兄长,便是靠着我爹到处给人看病挣钱养大的,我娘操持家务,我爹四处奔走,以前我也很混账,不听爹娘的话,总是惹他们生气。”
陆晚似是聊家常一样同她说话,王昭定定地垂眸看她。
她就蹲在自己面前,疼的汗水往下滴落也浑然不知。
“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想开了,觉得不能对不起爹娘这一场生恩,所以后来我就开始做生意挣钱,想要让爹娘过上更好的日子,给他们修大房子,给爹开一个大药堂,送小侄儿去读书。”
“若是他将来考取功名,那也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儿了。”
“村里的人都穷,十年八年都难出一个书生,读书这条路不好走,那孩子如今一个人在外求学,尚且不知安危如何。”
她的声音在黑夜里很平静柔和,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浮躁和伤痛。
不知不觉间,她说着说着,王昭低头一看,她正在给自己固定刚刚敲碎的腿。
陆晚其实还给她上了石膏的,但王昭刚刚听得太认真,根本没看清楚她弄的是什么东西。
就算看清楚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很厉害。”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很多,既是对她医术的夸赞,也是对她为人的夸赞
更是趁着闲聊的功夫转移她的注意力,对她进行正骨。
疼痛感依然在,但却没有断腿之痛那么明显了。
“我也觉得我很厉害,谢谢你的夸奖,我在你刚刚喝的水里加了一些止痛的药剂,待会儿药效过了,你会更痛。”
王昭:“…”
还是夸早了。
她知道有一种可以麻痹人痛感的药物,叫麻沸散。
不过那种东西很贵很稀缺,陆晚加了还那么痛,要是一会儿药效过了岂不是更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昭就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做会更痛。
她几乎是在帐篷里痛苦呻吟了一整晚,连睡觉都成了问题,第二天一大早,陆晚拉开帐篷就看见了被丢在门口雪地里的野兔子。
她愣了下,然后迅速跑了出去。
“阿娘!”
“兔子?又是兔子!”
难道旺财还跟到这里来了吗?
既然跟过来了,那旺财为什么不出现?
而是偷偷地跟在她们后面,还担心她们会饿死,时不时就送兔子来。
“旺财,旺财?”
陆晚的声音回荡在林子里,却始终没有得到半点儿回应。
“夫人可是在找什么人?”
疼了一晚上的王昭,扶着陆晚给她的拐杖出来,看见金枝手里的兔子,好奇地问。
“是很重要的家人。”金枝神色复杂:“它大概是怕我们会饿死,所以又送了兔子来。”
王昭的神情更加古怪了,当真是好奇怪的家人呢。
居然会猎了兔子悄悄送过来,好像之前也是有过一次。
“罢了,走吧。”既然寻不到,那就不寻了。
回归野外,本就是它最好的归宿,现在好不容易断舍离了,若是将其找回来,以后舍不得了,便又是一场分离之痛。
因为叛军在到处清理难民,许多人都不得不选择被迫进山。
有人在不断抱怨着:“他娘的,都怪那该死的陆晚!”
“如果不是她,咱们逃难怎么还会被叛军清剿,她要死就一个人去死,偏偏还要连累咱们,逃难已经够苦的了,现在叛军到处找陆晚,见到一个杀一个,他们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难民们心中怨气很重,默默地将这一切的怨气都加在了陆晚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