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府衙的,除了文吏,更多的是那些面容精悍、步履匆匆的武官。
送进去的公文里,关于仓廪盘点、防务巡查、人员调动的急件明显增多。
他想到城内的流言蜚语, 心中惴惴不安。
只可惜, 成为官吏的俸禄实在是高, 不然他或许会选择跑路。
江墨心下感叹。
还未想明白到底是怎么, 只听得一声:“濯清, 同我去仓廪。”
江墨心一惊, 当即起身, 俯身称唯。
去城东仓廪核验账目, 江墨和沈惪坐的马车,马车内有暖炉自然是暖和的。
只不过,两人在密闭的空间内,多少叫江墨有些不自在。
面对这个年纪比他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总会生出一股子怯懦, 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多吃了几年饭的。
奇怪,实在是奇怪。
他只当自己没见过贵人。
“大人,可要掀帘子?”江墨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依旧谦卑。
沈惪自然能看出他是想看看,淡笑点头。
掀开帘子,空落落的街市映入眼帘,往日热闹的市集今日生出一股子颓败。
江墨抬手掀着帘子,瞧见巷口老妇压低声音对儿媳说着什么,紧接着两人进了屋内。
他甚至听到了门闩下落的声音。
铁匠铺前,几个汉子围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把几把豁了口的老旧刀剑翻来覆去的看。
……
绷紧。
短短一日功夫,这些好不容易安顿下的百姓身上再次浮现出绷紧。
江墨心中叹息,他深知,对于根基未稳的城池而言,恐慌与猜忌,比外部的刀兵更具破坏力。
人心是最容易被瓦解的,官府若不能及时澄清,后果不堪设想。
但真的有人要来夺灵寿粮食吗?江墨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传出,但他认为,也不是没可能,赵国被灭之后,这几座城池就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 。
郡守如何能弄到这些粮食也是稀奇事。
“大人——”江墨忍不住开口。
旁边的沈惪看他,眼神平静。
“这谣言若是不止,怕是……”江墨欲言又止,他自然不觉得对方不知道,却不清楚对方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做。
这位名义上的郡守府长史,实际上的政务总揽者,面对府内日益增多的紧急文书和愈演愈烈的恐慌流言,却过于平静了。
江墨心中不明,想着莫不是考验?却又觉得拿百姓考验实属荒谬。
不若早些离开?
若是真的出事,灵寿显然危险。
“流言?”沈惪的声音不高,带着文人特有的平淡,半垂着眼帘:“市井之言,三人成虎,自古皆然。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春耕关乎明年口粮,不容有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并无什么苛责的话,江墨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早已被对方看得通透。
江墨按捺住心中翻腾的疑窦,缓声称唯。
……
而此时,暗戳戳准备搞事情的林岚与沈凌,正并肩立于城墙垛口之后,身侧是刻意减少、显得稀疏寥落的守城士卒。
个个按林岚吩咐,穿着不甚齐整的旧衣,脸上涂抹了些灰土,做出萎靡不振之态。
两人默契十足的抽出单筒望远镜,视野一下子变得广阔。
远处官道尽头,一队骑兵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清晰,却又在距离城墙约十里处,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啧,停得倒果断。”林岚啧了一声,眯起眼睛细看,手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看来那些东西起了作用。”
生九守在两人身后,神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四周逡巡的队伍。
看了一圈,没瞧见漏洞,也跟着抽出望远镜看去,看热闹他从不缺席。
一眼扫去,五十余骑,队形严整,虽止步不前,却依然保持着进攻的楔形。
这一批比之前的斥候看起来靠谱的多。
为首者身形魁梧,一股剽悍之气油然而生,止步不前至少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踏入这疫城。
“乐景缺粮是真,疑心也是真。”沈凌低声道,“他派这队人来,既是试探虚实,也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价拿到粮食,直接拒绝,可能引发冲突;轻易给予,则暴露虚实,后患无穷。”
他与乐景好歹相处过几日,那人生性多疑,狡诈多变,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正说着,只见那队骑兵中分出一骑,单人独马,举着一面小小的认旗,朝着城门方向不紧不慢地驰来。
马上士卒显然也心怀恐惧,尤其越是走进,地面残留的黑色痕迹越是明显,像是火烧,时不时还能看到草帘子被压在雪下。
独自面对疫病和疫城,可比打仗煎熬多了,那斥候坐在马上,刻意放慢速度,不断左顾右盼,精神绷紧。
“来了,送信的。”林岚冷笑,“看来是想先礼后兵,或者以‘礼’压人。”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一点哪儿哪儿都通用。
更何况,林岚本就没打算对那一队斥候做什么。
那骑越来越近,在距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下,仰头高喊:“城上守军听着!我乃乐景大将军麾下先锋官六合左先锋信使!奉大将军令,有书信呈交灵寿郡守沈凌沈大人!”
城头上一阵“慌乱”的骚动,几个“病弱”的士卒似乎不知所措。
“咳咳咳——”
“咳咳——”
咳嗽声起,原本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后,怎么听都叫人觉得瘆得慌。
那人吓得不停往后退,又不敢直接回去,瞪大眼看向城墙。
上方面色古怪的士卒们交头接耳一番,才有一名“头目”模样的军官,强打精神探出身子,声音沙哑地回应:“什、什么信?我们郡守大人身体不适!尔等速速退去!休要靠近!”
语气色厉内荏,完美演绎了心虚与恐惧。
那信使显然早有预料,瞧见那军官脸上带着“红斑”,他心中慌乱,拔高嗓音,尽量让声音显得威严:“此乃大将军亲笔书信!事关边境联防与贵城安危!速速通报沈郡守!延误军机,你们担待不起!”
“那你进——”头目作势要让人开城门旁边的角门。
那人一看,顿时心慌。
进疫城他可还能活着出来?
“咳咳——”重重咳嗽两声,他又道:“我知城内情况不好,你们放个篮子下来,我便不进去了。”
林岚躲在后面嗤笑。
一人独来,可不就是胆小怕事嘛。
又是一番装模作样的“请示”,城头才“勉为其难”地放下一个小小的吊篮。
信使将一封插着羽毛、封口盖着鲜红印泥的皮筒放入篮中,看着吊篮晃晃悠悠升上城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危险的任务,立刻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飞奔归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无形的疫病沾染。
皮筒很快被送到林岚和沈凌面前。
沈凌当众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笺。
林岚就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
展开信纸,字迹颇为端正,没有风骨,倒是符合乐景的人设,从市井被挑中的莽汉形象。
信应当是乐景亲自写的没错,开头照例是官样文章的问候与对边境安宁的套话,旋即笔锋一转:
“……本将军奉三皇子殿下钧旨,戍守北境,保境安民,职责所在,夙夜匪懈。然今岁北地苦寒,粮秣转运维艰,麾下将士饱受饥寒之苦,赖沈郡守与上下戮力同心,局面渐稳,仓廪或有所余……”
看到“仓廪或有所余”几字,沈凌与林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切入正题了。
“……念在你我同处边陲,唇齿相依,皆为朝廷效力,吾推举沈氏入朝围观,沈大人想必体恤袍泽艰辛,暂借粮米一千石,以解燃眉之急,安抚军心。
待来年春暖,道路通畅,必当加倍奉还,此举非仅为一军之需,更为北境大局之稳。
若军心不稳,变生肘腋,恐非贵郡之福,亦非边境百姓之幸。
望以大局为重,慷慨相助。”
信末,是乐景的落款和一方清晰的将军印。
字里行间软硬兼施的味道再明显不过。
军心不稳,变生肘腋更是明目张胆的警告。
“信写得不错,有求于人,还不忘敲打,这乐景怕是比传言的更难缠。”沈凌将信纸轻轻折起。
想了想,道:“他急,我们却不能急,他疑,我们就要让他更疑。”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一副游刃有余姿态的沈凌。
莫名有一种看到了沈惪的既视感。
不愧是亲叔侄。
第173章 毒计一条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淡淡糊味。
帐内一片安静。
林岚、沈凌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檀木桌,乐景那封措辞软硬兼施的来信被摆在中间。
沈凌放下笔, 根据林岚授意草拟出一封言辞恳切却推诿拖延的回信副本。
当然,这只是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