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主动搅乱武国内部势力,能够吸引武国兵力,还能持续打胜仗的属下——”林岚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嘴角向上勾起,声音轻快:“你觉得三皇子会拒绝?不,他会欣喜若狂,在彻底掌握宋国之前,会给我更多的兵权,更多的粮草,更多的自主权。
因为对他而言,北境越乱,他在宋国朝堂上就越有筹码,他会趁机夺取王位,有我为他镇守四方,到最后,他会发现,只有我能镇住边关那些虎狼。”
这么一说,林岚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她似笑非笑的说道:“我会为三皇子送去粮草,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欲让其亡,先使其狂。
董承扶着床榻剧烈喘息,
每一下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他死死盯着林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杀意,恨不得咬其肉喝其血:“你、你以为殿下看不出你的野心?狡兔死走狗烹,等你真打下几座武国城池,就是你的死期!”
“所以我要慢慢打。”林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年下一城,三年取一郡。每场仗都要赢得艰难,每次都要向三皇子哭穷要粮,等我真正手握十万边军、控制三郡之地时……”
她顿了顿,走到董承面前,俯身看着他,一字一顿,意味深长:“你觉得,是三皇子烹我,还是我,换一个皇子?”
轻得像耳语,却重如惊雷。
董承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不是气力耗尽,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惊骇!他从未想过,这个女人,林家最后的孤女,竟然敢谋划到那个地步!
“你……你疯了!”
“疯?”装逼成功,看到对方的样子,林岚知道差不多了,直起身,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董公啊,这世道,清醒的人才会被逼疯。而疯子——”
她微微一笑,杀意毕现:“——才能活下去,活得很好。”
一旁的生六背脊笔直,目光冷冰冰的注视董承,对林岚的话没有一丝反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生九出现在门外低声道:“主君,军一将军派人先回禀,已押乐景及其残部出灵寿城,明日午时前后可到。”
“知道了。”林岚应了声,目光仍锁在董承脸上,“好好养着,董公啊,我要你活着看到那一天,亲眼看到三皇子是如你所愿英明神武,还是如我所料——与我同谋。”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林岚停步,侧过半张脸:“对了,若是寿命得当,你或许还能看到宋国——”
“覆灭的那天。”
“噗!——”
董承喷出一口老血。
他无比清楚,林岚所言,极大可能会如此!
……
从灵寿城到乐景大营,两百六十里官道,今日格外不同。
灵寿城内一改往日的死寂,在各个官吏敲锣打鼓,说着众将军上阵杀敌的英姿,再加上戏台最近几日唱的全是保家卫国,凯旋而归的戏曲。
知道灵寿没事,百姓的担忧顿时散去,甚至知道这回死去的将士家属能够拿到一万工分,还能优先得到屋舍,受伤的士卒也根据伤势严重程度,拿到各种补贴后顿时生出欢喜。
这年头,人是最不值钱的。
甚至有的人家,家中儿子多的,恨不得当场逼儿子们都去参军。
整个城内都像是沉浸在一片欢喜之中,在被压迫之中爆发出的欢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强烈,似乎是证明了他们真的可以反抗,真的可以保护自己的亲人、田地、屋舍。
一种油然而生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对此,林岚干脆让生六安排一个小型庆祝庆典,准备了几百头猪,准备宴请大军和百姓。
百姓知道后,更是自发拿出家中粮食庆祝。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早,就有百姓在打开的城门外焦急张望。
日头过半,远远的白坡上出现一道军旗。
“来了!是大将军们回来了!”
“将军们凯旋而归了!”
“是将军们回来了!”
百姓看到他们回来,欢喜的大喊。
一时间不少百姓都从家中出门,欢喜的往外冲去。
军一骑着黑色高头骏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铁甲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和尘土,左肩甲有一道深刻的刀痕,简单包扎了下。
他身后,三百精骑押送着十余辆囚车。
第一辆囚车里,乐景靠坐在栅栏边,浑身破败,双手和双脚都被几十斤的铁链锁着,双眼紧闭。
他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浑身大小伤口十七处,腹部被枪支贯穿,虽已草草包扎,但血仍不断渗出,将囚车底板染成暗红。
若不是他是武者,怕是早就死了。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击中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琵琶骨被铁钩穿过,双手无力的垂着,因为铁链沉重,连举手都无法举起,这是对待顶级武者的程序,确保他就算醒来,也提不起半分真气。
乐景面色麻木,对四周百姓没有任何反应,连带着看到灵寿城内迥然不同的景象,也仅仅是眼神微动。
输得彻底。
军一回头,看乐景一眼,生怕这家伙又要搞事情。
毕竟乐景强悍,还是个高阶武者,不得不防。
不过现在的乐景,一身伤痕累累的躯壳,想要搞事情怕是有心无力,至于其他的,基本都差不多,江北的热武器在武气消耗差不多的武者身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
百姓们聚集而来,起初是胆怯的窥探,接着是惊疑的私语。
“是那个屠杀灵寿的人?”
现在还在灵寿住着的,大部分都是原本住在附近村落的,因为灵寿被屠杀,他们也被强制迁移过来。
自然知道灵寿此前经历了什么。
“是他!那个杀千刀的!”
“我记得他们的衣服!就是他们下的手!”
这群曾经的赵国百姓并不知道宋国武将如何区分,看他们的铠甲类似,就知道他们都是屠城的人。
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将手里的土砸向囚车。
“是你们杀了我儿!”
“还我儿!”
“还我儿!”
老妇人大哭,坐在地上嚎啕不止。
这一下像打开了闸门。
一瞬间石块、泥块、烂菜叶……
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
百姓的怒骂声汇成浪潮。
“还我儿子命来!你们强行征粮,我儿不过说了句‘家里没米了’,你们就把他吊死在村口!”
“我爹的腿!我爹的腿就是被你手下马蹄踩断的!”
“灵寿城的税收到三十年后!畜生!畜生啊!”
这些事,未必是乐景所为,但很显然,是宋国人所为,自然这笔账要被算在宋国人脑袋上。
囚车里的其他俘虏缩成一团,乐景始终没睁眼,任凭污物砸在脸上、身上。
一块尖利的石头划过他额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时,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军一皱眉,高声制止了百姓:“不可再扔!”
种花家可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
听到军一的话,左右两边的士卒立刻开始动作。
“不准扔!”
“不准再扔!”
“再扔者丈罚!”
听到士卒的喊声,百姓这才一脸愤愤不平,收了手。
队伍继续前行。
路边的百姓变成了自发组织的欢迎人群了,他们举着简陋的旗帜,雀跃着,举起旗子上简陋的“林”字,有人敲锣打鼓,孩童追着队伍奔跑欢呼:
“林郡守万胜!大将军万岁!”
“灵寿有救了!”
“赶走恶霸!夺回灵寿!”
“把他们杀死!”
军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身后的士卒们,脊背挺直了些,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比起军一一众,这些在赵国土生土长的人,怎么可能对宋人欢喜?
灵寿内外城门大开,守军列队两旁。
城楼上,林岚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居高临下,姿态淡然,静静注视队伍入城。
她的目光越过军一,越过欢呼的人群,稳稳落在第一辆囚车上。
乐景似有所感,终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一个在城楼高处,风轻云淡,身后如欢喜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