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所在的主院静谧异常,此处竟然没有巡夜的兵士,似乎也刻意避开了这一带。
分身穿廊过院,在月光下看不到影子,如灵体走至书房窗外。
窗棂紧闭,但
内里透出昏黄稳定的光亮,显然还有人未眠。
公孙度的分身可以穿墙而过,他站在门口,里面隐约传出压低的谈话声。
是一男一女。
他凝神细听,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分身略一沉吟,文气运转,身形变得更加淡薄,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形一晃,已飘至书房正门前,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书房内,随即紧贴门边的博古架阴影,屏息凝“气”。
书房内烛火通明,两人站在书案旁,并未立刻出门。
背对着门口的,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看背影不过弱冠之年,身着朴素的青色文士衫,乌发以一根木簪束起。
坐在书桌前的并不是翁自得,而是沈音?
她此刻未着日间的正式袍服,只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袍,神色间少了白日的端持,多了几分凝重。
一女子用郡守的书房?
还坐在书桌前?
“此事必须万分小心,”沈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公孙度非易与之辈,今日虽看似被说动,但其眼神游移,恐有疑虑。”
那年轻男子“嗯”了一声,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无妨,他疑虑才是正常。若全然相信,反而不美。”
公孙度听见自己的名字,只不过两人的交谈声太小,他正准备凑近细听。
年轻男子轻轻摇头,这个动作让门边阴影中的公孙度分身心神剧震!
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
“沈公早些休息吧。”
年轻男子笑了笑,抬手似是揉了揉眉心:“无妨,最后……”
他边说,边随意地转过了身,面庞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皮肤光洁,绝无半分老态。
然而,那眉眼、鼻梁、唇形……
某张记忆中的脸冲入大脑,公孙度的呼吸几乎停滞,目眦尽裂,这分明就是沈氏沈惪!
是年轻了至少三十岁的沈惪!
如何会不记得?!
那个惊才艳艳,压了他们这群老东西整整几十年的男人!
仿佛一瞬间置身于冰雪之间,冰冷的寒意淹没了他。
是替身?可那眼神,那气度,那说话时微微抬眉的习惯……沈惪!绝对是沈惪!
可沈惪不是死了吗!?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文气波动,年轻版的沈惪目光如电,倏然转向博古架旁的阴影。
精准地“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那就是沈惪!公孙度内心尖叫。
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
那双年轻的眼睛深邃如古井,波澜不惊,刹那间,周身运转的文气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猛然一滞!
“有客夜访,何必藏头露尾?”年轻沈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依旧清朗,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话音未落,沈惪分明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公孙度分身便感到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如同无数道细如发丝,青色文气如锁链凭空生成,如同拥有生命的蛇缠绕上来,将他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
“沈惪!?”惊恐的声音响起。
反应过来的林岚终于看见了那人,声音都扬了几度:“公孙度?”
不是,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毫无察觉?
林岚此时也已反应过来,一步挡在年轻沈惪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长枪。
眼神一冷。
既然如此,那对方只有死路一条。
沈惪却轻轻抬手,示意林岚不必紧张。
他缓步上前,走到被文气裹成茧状的分身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般浑厚的文气不简单,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虚幻的形体。
“公孙度……”这名字倒不熟悉。
公孙?
公孙……
沈惪想了半天,终于在记忆中寻到一个姓氏:“公孙泮是你何人?”
“吾兄长!被尔害死!”公孙度目眦尽裂,双目赤红,恨不得杀了他。
“文气分身?倒是稀罕的手段。”他微微颔首,语气如同点评一件万物,“凝实稳固,气息隐匿得也不错。可惜,心乱了。”
他伸出手指,凌空轻轻一点。
他五指一握。
啵——
一声轻微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公孙度那具文气分身,连同束缚它的青色文气,一同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逃了?”林岚正准备叫人捉拿他。
沈惪轻笑:“主君不必担心,他并未逃,此等文技不过雕虫小技。”
林岚见他一副游刃有余,眼神古怪。
总觉得眼前这位才是真大佬啊。
一夜看似什么事也没发生。
公孙度从混沌的梦境中挣脱,猛地坐起身,额角传来一阵细密如针刺的抽痛。
他按住太阳穴,闭目凝神,只觉得脑海里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某些记忆的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用脑过度?他记得自己昨夜分出了文气化身,意欲夜探郡守府深处,查看了一晚上,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定是耗神太过……”公孙度低声自语,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细想,却又什么都想不到,将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压下。
文气化身之术虽妙,但对心神损耗颇巨,出现记忆断续也非首次。
他起身洗漱,冷水扑面,精神稍振。
“来人——”
“在。”
侍卫入内,公孙度看向几人,整理衣襟,状似无意的问了句:“昨晚可有什么事。”
侍卫面面相觑。
“并无发生任何,使者可是有什么事?”侍卫询问。
公孙度摇头。
接下来几日,公孙度在沈音——或者说,在翁自得与“沈音”周到的陪同下,公孙度细致地观察了灵寿内外。
所见所闻,愈发佐证了沈氏投诚的诚意。
城内百姓所食不错,那工分也确有其物,所见所闻,让公孙度对沈氏一族的家底更是惊叹不已。
富可敌国!
真正的富可敌国!
此外,公孙度还去了隔离区,药味弥漫,时有压抑的咳嗽声传出,守卫严格,沈音解释此为防疫情反复,不敢松懈。
公孙度远远看过,景象惨淡,他提出想再近前细查时,沈音却以“恐染疫气,使者身负重任不宜涉险”为由,委婉而坚定地劝阻了。
理由充分,公孙度也不好强求。
粮仓倒是让他看了。
存粮确实不算丰盈,但堆放整齐,账目清晰,沈音坦言其中大半为沈氏家族近期从各处粮庄、商路紧急调运而来,为此几乎掏空了家族在北地的储备。
“倾尽存粮”之说,看来并非虚言。
看到沈氏尽心尽力为灵寿,连公孙度心中都不免生出“沈家此次,确是被逼到绝境了”这一念头。
公孙度在心中暗叹,毕竟启国封杀沈氏,他国不愿让沈氏族人为官,沈氏若还想保持大家风范,为求自保,也为了祖地桑梓,选择投诚,并提供如此分量的“投名状”,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甚至,对他们而言,这是最优选。
没有寻到其他,第五日,公孙度心中已有定论,他主动向翁自得辞行。
离开前,还不忘去看了看董承。
董承依旧每日深陷沉睡,用良药续命,怕是也时日不多。
见公孙度如此,翁自得长叹,不再挽留,只道:“如此,老夫便不强留了,使者一路保重。”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林岚,“微音,去备一份程仪,再调一车粮草,赠与先生一行路上食用,也算我为主君献上一片心意。”
公孙度正准备辞谢,听到翁自得压低声音,“殿下若问起灵寿境况,使者总需有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凭据。这些粮物品相,便是我沈氏能力与诚意之证。”
话说到此,公孙度眼神微闪,不再
推辞,郑重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