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人是谁……
沈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名,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收紧,抿了抿唇。
四皇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沈凌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四皇子赵琰主力覆灭,困守北源城,因之前和三皇子交战,粮草将尽,再灵寿又派兵增员的情况下,换做任何人,都会拼死一搏。
而最好的搏法,无非就是引外援入室,哪怕这个外援是狼,也比现在就死强。
若四皇子真与武国达成某种默契,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武国出兵,四皇子开门接应,里应外合,三皇子腹背受敌,而灵寿大军也并不是压倒性数量,很难在武国出手的情况下,有什么胜算,更别说,灵寿派兵,明面上是在三皇子麾下,必然会被当作先锋。
若真如此,他们就不再是“坐山观虎斗”的渔翁,而是被卷入漩涡的棋子。
“不行。”沈凌心下一沉,快步走到案前,神色清冷,眼中闪过寒意:“必须立刻查清楚。”
他提笔疾书,一封给叔父沈惪,禀报武国动向及心中猜测,提醒灵寿早做准备;另一封给潜伏在武国势力范围内的暗桩,命他们不惜代价,打探四皇子与武国是否有勾结。
两封信写完封好,交给最可靠的信使,快马送出。
只盼一切都是他多想才好。
“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沈凌喃喃道。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宁可猜错,也不能大意。
……
与此同时的灵寿,正是一派生机勃勃。
大军离开后,对灵寿并未造成什么大的伤害,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农人在田间劳作。
夏日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蝉鸣。
灵寿街道依旧人来人往,那些商贾平民,还在为一日三餐奔波,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灵寿城内,丰收的喜悦正洋溢在每一个角落。
郡守府后院的晒谷场上,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
农户们挑着担子,一筐筐往里送,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负责登记的小吏笔走龙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却顾不上擦。
“张大户,三亩四分田,收稻谷十一石!比去年多三成!”
“李老七,两亩七分田,收稻谷九石!比去年翻了一番!”
“赵寡妇,一亩半田,收稻谷五石!老天爷,这产量赶上人家三亩了!”
“怎么大家都的田,都是大丰收,莫不是祖上显灵?”
“是官老爷显灵咯!”
“没错没错,咱们的郡守就是天上的神仙。”
惊叹声此起彼伏。
围在一旁的百姓听着官吏唱词,在听到那叫人震惊的重量后,都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那些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看着自家田里的收成,直呼“神农再世”、“祖坟冒青烟”。
夸张一些的人甚至直接诶跪在地上,对着老天爷磕头,感谢风调雨顺。
但对于心中有数的人来说,这些产量倒并没有那么神乎其技,官府提供的农肥,朱永志研究的驱虫药,周燕改良的育种之法,这些才是真正的“神农”。
只不过对于并未开智的百姓来说,那些都是难以理解的东西,他们只知道对方是好人,有神仙之法。
收粮税还未结束,百姓依旧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看戏,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灿烂。
郡守府书房内,沈惪与常虹正对着一本本账簿,清点收上来的粮税。
对于官员来说,这是每年最枯燥的工作,多数时候是收不上来那么多的粮税,需要派兵一家家讨要,但今年不同,百姓家家户户,争着给粮税,且给完之后,家家户户的余粮不仅足够下一茬的播种,留下自家吃的,还有不少能够卖了换钱,或者换公分。
这般说来,这才是真正的丰收年。
每一笔数字,落下后,都叫沈惪的嘴角往上扬一分。
“东乡,税粮三千七百石。”常虹念着,自己也忍不住笑,“看
了去年的登记东乡才两千出头。”
“西乡,税粮四千二百石。去年两千八。”
“南乡,三千九百石……”
沈惪放下手中的账簿,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虽不知道林岚倒是是何人,这些与她一同出现的人到底是谁,但清楚,这些人都是有大能耐的,亦或者是古书上写的奇人?
即便心中想法颇多,但沈惪从不探究。
毕竟他清楚,有些事不必追问到底。
“老夫一开始,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他喃喃道,像是在对常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新肥新药,都是头一年用,谁能保证一定有效?万一有个天灾,万一虫害没防住,万一……”
他在启国见了太多太多了。
即便是受灾,也不是每一次拨下的赈灾粮都会落入百姓的口袋,想要下头的人办事,就得给打点,一层一层,层层剥削,最后真的用在百姓身上的寥寥无几。
其他也是如此。
粮税一层又一层,层层加码,最后百姓要交的,便是一整年大部分的收成,而剩下的,也不是拿来吃的,是拿来换粮食,至于吃什么?当然是吃一些杂粮、野菜,甚至于一些稻米壳。
自古以来,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以至于有时候,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意义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沈公?”发觉沈惪情绪不大对劲,常虹轻声叫了一声。
沈惪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笑容。
幸得上苍垂怜,他有了重新再来的机会。
没多说什么,沈惪缓慢道:“没想到,比预想的还好。”
常虹合上手中的账簿,眼中也透着欣慰:“沈公,照这个收成,今年灵寿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些余粮。接下去若是还风调雨顺……”
“那就能过个好年。”沈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轻松,“不仅百姓能过好年,我们也能。”
常虹点头。
粮税多了,府库充盈,能办的事就多了,虽然可以和现代那边换粮食,但是若是不需要换粮食,就能换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到时候添置军械、修缮城墙、兴修水利……
一样样的哪一样不需要钱粮?有了这些底子,灵寿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是,这样才能搞好基础建设。
“不若出去走走?”沈惪道。
常虹一听,欣然接受。
两人都许久没有出城,趁此机会,正好出去看看。
一拍即合,两人也没让人准备,直接骑着马,带几个随从,往城外走去,边走边看。
夏日的阳光洒在金黄的稻浪上,泛着温暖的光。
农夫们在田间劳作,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不远处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飘向碧蓝的天空。
“快来,我们来捡麦穗。”
“这边还有,来这边。”
几个小孩呼朋唤友,笑闹不绝。
你追我赶,手上拿着长长的柳枝,敲打着,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褂,脚上没鞋子,但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真切。
这幅景象,让沈惪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灵寿,疫病横行,百姓困顿,到处死气沉沉,没想到短短一年,翻天覆地。
几个月前尚且还需要官府日日救济,百姓才能过活,而现在,粮食收到手上,结结实实有了属于自己的粮食,百姓的底气也日渐增足。
再也不用担心某日,天灾人祸一到,便要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主公若看到这些,”沈惪满是欣慰,那种满足感,比他当年在启国还要来的充足,心中仿佛是溢满了某种温柔,尤其是瞧见百姓家家户户喜笑颜开时,那感觉更沉了。
望着眼前的一切,沈惪轻声道,“定会欣慰。”
“是啊。”常虹同样感叹。
现代想要建设全面小康尚且困难,更别提古代,但若是困难就不去做,那困难便永远不会消失。
他与常虹在城外的农田之中逛了逛,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农人,他们见到来往的官差也一点不害怕,反而热情的拉着他们上前唠嗑。
军民一心的模样,在千百年后,于此刻现在,好像带起了无形的共鸣。
看完后,沈惪和常虹又回到郡守府,林岚不在,他们的任务就更重了些。
两人把近日来的粮税上报的全部统计完毕,后面需要运送前线的粮草也得每日预计出多少算好,前线运粮的路线也得多选几个,而需要多少人手运粮,运送的粮草除去路上吃的,还有多少能够到前线给士卒……
这些都是需要他们操心的。
“这次运送的粮草,还需多些,山路难行,所需花费应当更多些。”常虹看着计算完的数据,脑袋有点疼。
古代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但其实大部分,都是被运送的车夫和护卫吃去的,真正能运送到前线的所剩无几。
“确实,刚收了粮税,库房粮仓应当充足,就多拨一些。”沈惪看了两眼,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批准,家底子厚,就是这般从容。
“此外征兵一事还得继续。”沈惪补充道。
常虹点头:“是应当继续,家家户户的防护也应当做好。”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敲响。
“沈公,急信!”
沈惪心中一凛。
急信?这个时候,会是谁的?
他快步上前,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行六,伸手接过信,拆开封口。
只扫了一眼,一目十行,面色便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