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的地牢都没有你的‘居住区’条件差。”林堰总结道。
于颂秋惊讶地张大嘴巴:“你居然去过地牢?”
“……只是去找人罢了。”林堰别过身体,摆了摆手,“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领他们参观新住处?”
当然是……
立刻!马上!
托了避难所升级为“小型据点”的福,虽然于颂秋还没有把各种“优惠价”建筑从地底下调出来,但依旧拥有了相关权限。
比如……现在的“避难所加入仪式”不再需要走到仪器前,排队录入身份,而只需要手持扫描器,扫描一下新居民即可。
于颂秋绝对不会承认:在刚刚得知“手持扫描器”的存在时,她的脑海中冒出了“要不要跑出去,见一个扫一个?”的糟糕想法。
“你是个好人。”她返回办公室,从仪器中取出“手持扫描器”,无声地对自己嘀咕起来,“你不是反派,你是英雄。”
“你的避难所应该给大家带来快乐,而不是把别的地方统统搞得家破人亡。”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反反复复念叨了数十遍,才抵抗住了这条极具诱惑的捷径。
“你在说什么?”冷不丁,林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不是独口裁者。”于颂秋飞速回答。
然后,才意识到她不小心说出了声。
林堰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片刻后,他捂着肚子,艰难地坐到椅子上。
“拜托,你在想什么?”他面容扭曲,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你如果是独口裁者的话,那其他管理员算什么?”
于颂秋一下子就泄了气,她把“手持扫描器”丢在办公桌上:“够了,有什么好笑的?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住不走捷径吗?”
只要出门走上几圈,她的避难所就能“蹭蹭蹭”地升级,还不需要对新居民们负责。
代价是别的避难所被她搞凉而已,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林堰微笑着凑近,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于颂秋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她想要的是一个文明的社会环境,而不是独自伫立在痛苦大地上的愉悦庄园。
“走了走了。”她逃避似的把手持扫描器揣进兜里,“如果动作快一些的话,我们还能赶上晚饭。”
……
厌世者们看见地下室的反应和于颂秋脑补的差不多。
他们难辨雌雄的脸皮在骨架上抖了抖,嘴唇蠕动却又停下,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快速收回。
显然,他们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新住处居然会是这种鬼地方。
打头的厌世者稳稳心神:“你这是……”
于颂秋一手拄着电锯,一手握着手持扫描器:“完全按照你们的要求量身定制,我还花了大价钱安装了自然光模拟系统和空气过滤系统。保准各位住在地下,也不会生病。”
“因为害怕你们感觉这里太过舒适,而无法磨炼自己的内心,所以我把家具和软装放在角落里。”
她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杂物:“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拿,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按铃呼叫我们,我们马上给你们送下来。”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说:“当然,假如你们改变了想法,也可以告诉我……只是这样一来,过来参观学习的居民们就不能被启发了。”
“过来参观学习的居民?”厌世者眼睛微微睁大。
他们的脸本就骨瘦如柴,像一只没有肉的骷髅,在眼睛瞪大后,更显得面部除了眼睛,什么都没有了。
于颂秋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了,你们不是要传教吗?我又不是来压榨你们的,我只是想给你们提供一个潜移默化、做榜样的机会。”
她指了指其中一面墙壁:“这面墙可以打开,如果打开的话,墙面会变成玻璃。”
“你是说……你会让其他居民前来参观?”厌世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迫不及待。
让于颂秋想起来了清晨六点冲去超市抢购特价鸡蛋的狂热者们。
“对,如果你们要休息的话,可以把窗帘拉上。”于颂秋跑到墙壁旁边,拖动窗帘,“很自由,你们可以按照你们喜欢的节奏来。”
她弯起嘴角,垂下眼皮:“假如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什么叫做“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是在看不起他们的信仰吗!?
厌世者们瞬间神色坚毅起来,齐声念诵:“享受将带来堕落,我们必将苦修到底!”
于颂秋尬笑一声:“好吧,那你们介意以身作则,给我的居民们带来好榜样吗?我是说……在工作方面。”
她指指房间:“就在这里,都是很简单的活。”
很简单,很机械,所以很无聊,都没什么人想干。
她在心底补充道。
带头的厌世者想了想:“假如你能稳定地带来新的居民,让他们沐浴在我们的虔诚生活中,我们可以帮忙做一些你们来不及做的事情。”
“好说。”于颂秋眨眨左眼,“一言为定。”
厌世者颇为感动地看向于颂秋,嘴上念念有词:“你真是一位值得改造的聪明人,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们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罚,因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而应该进行苦修!”
“只有苦修才能获得永生!”
于颂秋后退一步,语气诚恳:“我决心将你们的生活展示给更多的人看,我打心底里支持你们,但是支持的方法有所不同。”
厌世者想了想,感觉她说的有道理:很多时候,避难所居民们一看见厌世者的到来,就如鸟兽般散去,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他们念诵。
但是,如果能稳定派人前来听讲,效果说不定会比他们在荒野上到处乱逛好的多。
“你可不能骗我们,这几道小铁门拦不住任何人。”一名厌世者挥舞了一下拳头。
于颂秋注意到:她的手骨浮在皮肤上,泛出蓝紫色的金属光泽。
“放心,我一向诚实,从不违约。”于颂秋赌咒发誓,“今天有点忙,最多三天,我就会派人来学习了。”
厌世者左右对视,缓缓点头。
他们盘腿坐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集体诵唱:“我们等待你的归来。”
一时间,于颂秋感觉自己仿佛是什么“邪口教头子”,正在准备一场惊心动魄的献祭仪式。
她笑容僵硬了一会儿,礼貌地和厌世者们道别,返回地面。
“啪——”
草皮盖板合拢,把一切怪异的东西阻隔在地底下。
林堰面色古怪:“你真的要给他们提供新成员?”
并非所有人都有着清醒的头脑,搞不好真的会有人因为“永生不死”而心动。
于颂秋眨眨眼:“是啊。”
她离开盖板处,边往回走,边压低嗓子,用播音腔念台词:“任何违反规定的人,任何浑水摸鱼的人,都将看见懒惰的下场。”
“懒惰者将被关进地下,睡在冰凉的地板上,乏味的机械工作将二十四小时统治着大家。”
她俏皮地扬起眼角,像星星似得眨了眨:“但只要学会勤劳和刻苦,就能重返舒适的避难所中快乐生活。”
林堰慢吞吞地跟在于颂秋身后,像一道站立起来的影子:“厌世者们会生气的……你违反了和他们的约定。”
于颂秋看向自己的指甲,神色漠然:“这又不是我说的,我只负责派人去学习。”
“被学习的人讨厌也是宣传思想的一部分,不是吗?”
林堰用咳嗽掩饰笑声:“万一他们真的被说动了怎么办?”
于颂秋摇晃手指:“玻璃是隔音玻璃。”
很好,林堰简直要为她鼓掌了。
“比起这个……”于颂秋停下脚步,回望那片草地,“我感觉他们坚持不了太久,需要时不时有人去提醒他们,他们是‘厌世者’。”
林堰怔怔地看向于颂秋的双眼,他的睫毛在下眼睑处垂下阴影,仿佛午夜婆娑的树影:“偶尔,我会感觉你有些邪恶。”
于颂秋的眼珠在紫色的夕阳下熠熠生辉:“那你可是第一个这样觉得的人。”
“咳。”尖晶石不自然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她咳嗽得非常用力,恨不得给自己的嘴巴安装一个扩音器。
尖晶石的身影遥遥地站在稍长的野草丛后,手指缠着自己的麻花辫:“我不是想破坏气氛,但是……该吃晚饭了!”
在她的身后,许许多多人盯着于颂秋和林堰的方向,沉默寡言,如同舞台下的观众木偶。
于颂秋难得脸红一下,她感觉尖晶石说得非常委婉。
她的本意应该是想催促自己给身后的人安排住处。
“先吃饭,马上就给大家安排。”她快步走到前方,把这群人带回避难所中。
吃饱喝足,鼠族、叶木榕等人和翡翠湾的遗民们集体盘坐在四合院的中央。
荣光避难所最初的居民们,则坐在侧面的金属长凳上。
于颂秋指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开始分配工作和住处。
“我们主要的工作分配暂时划分为四大块:战斗与拾荒,医疗与技术,后勤与贸易,还有教育与娱乐。”
她清清嗓子,提高音量:“在正式分配前,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宣誓。”
“工作不分贵贱,每一种职业都值得尊重!”
她很清楚:在废土世界里,医生和拾荒队队员的身份是最高的。
医生的身份高是因为:这项职业具有技术壁垒,一般不会公开教授相应的知识。
拾荒队的身份高是因为:这项职业朝不保夕,随时会疯会死。
它们的高地位源于技术垄断和残酷的生存环境。
但是,假如想要让避难所的氛围变得更为和平,想要让不适合继续拾荒的拾荒队队员们发挥余热……
就需要把“以拾荒队为中心”的思想转换成“以制造业和农业为中心”的思想。
好消息是,荣光避难所的现有居民们大部分都不属于拾荒队和医生,因此,这项宣誓几乎没什么阻碍,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