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言无错,这次换得邬平安沉默良久。
姬玉嵬和往常似温声让她品酒,不在提及婚配一事。
邬平安端起酒尝了口。
面前的少年目光灼灼落在她含杯沿的唇上。
等她放下,他再道:“嵬与平安如今可仍是知己?”
邬平安双手捧着陶杯,沉默半晌。
“平安?”少年清冷的嗓音上扬。
邬平安从发呆中回神,轻声回:“嗯,是。”
他莞尔勾唇:“与平安成为知己,是嵬之幸。”
邬平安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她幸运,还是真的所指他之幸,沉默低头又饮下一杯。
两人因为这件事算和好如初,看起来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不再是情人关系。
他在说什么,其实邬平安没听进去多少,不断失神,几句话间他能反复唤她两次。
少年分明与曾经无甚不同,她坐在这里却周身不合适,无法静下心与他讲话。
因为她在害怕,不知道怕什么。
与姬玉嵬坐了会,邬平安坐不住了,斟酌后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归家去了。”
姬玉嵬眺望天,让人送她回去。
邬平安婉拒,他没再坚持,看着她稍快的
步伐,直到不见她身影,他端起案上的酒放在唇边浅呷。
似乎和邬平安无法回到当初了。
她对他虽然有感情,但不够,还是当初全心全意信任他时才能令他安心。
现在他不必费尽心思拉进与邬平安的关系,自有人会将他想要的消息全告知,他从另一层重新完整掌握邬平安,这应该是值得轻松愉悦之事,心中却无端不痛快。
姬玉嵬含着酒杯,尝到一丝甜酒味,垂眸发现是邬平安没喝完的。
他蹙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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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平安回到家,黛儿没在,家中反而出现了见过几面的男人。
长相俊美周正的男人正岔开修长的腿反坐在木椅双手抱住,下颌压在靠背上目不转睛盯着她,浓眉无辜眼,唇薄颜色泛淡红,见她回来不讲话,还露出雪白的牙颇为亲切地笑问。
“还记得我吗?我叫周稷山,之前你遇上妖兽,还是我救你……呃。”他似觉得不合适,改口道:“刚才我们也还见过。”
邬平安自然记得他。
周晤每次谈及都会笑赞的那个养子,之前她遇上妖兽亦是他救下她,只是现在她不想与他讲话。
周稷山久不闻她开口,歪着脑袋流苏耳坠便长长坠在膝上,问她:“怎么不说话?”
问毕,他按了下又在发烫的耳廓,道:“差点忘记你刚从外面回来应该很累,要不要进屋休息?”
邬平安缓缓开口:“你怎么在我家?”
周稷山见她讲话松口气:“是郎君吩咐我过来,说你万一会遇上危险,我还能救你。”
邬平安往外看一眼,“他让你过来做什么?”
周稷山点头,冷不丁道:“他让我留下当你老……老仆人呢。”
话顿音古怪,邬平安眼珠一动不动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觉,露齿笑。
邬平安没见过笑得如此标准的男人,此刻没有欣赏念头,对姬玉嵬定要给她送男人的事心力交瘁。
她抿了抿唇,闷声驱他:“你回去吧,我这里住不下人。”
周稷山歪头靠在椅头上:“怎么走?我是听吩咐留在这里照顾你的,就这样回去没理由,而且我很会做饭,厨房里有我熬好的药粥,你累一日了,喝点粥,当然,你也可以晚点再喝,因为加了点药材可能有些苦,你一会吃点糖会好些,我已经让黛儿去买糖了。”
他一番话说得自然,邬平安越发觉得古怪。
“怎么了?想晚点喝?”他眨着看似多情会说话的一双眼,睫羽乌且稀疏地向斜下呈现出无辜态,五官过分秀俊分明,看不出年纪。
邬平安垂眼,“放那吧,晚些时候喝,多谢。”
周稷山从屋内端出来,放在桌上:“不客气,那我放这了,记得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他的话很密,邬平安无言以对,经历这些事她实在太累了。
既然赶不走人,她打算出去找黛儿,进屋换了身衣裳,没听见椅子移动与人起身的窸窣声,以为他已经走了。
出来她又看见周稷山将脑袋吊在椅上,脑后的马尾朝一边长倾,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出来。
邬平安实在受不住他毫不避讳地目光,索性从出来直面看向他:“看完了没?”
她腔调虽平静,话中的驱逐之意尤为明显。
周稷山盯着她又眨两下眼:“已经看完了,你是要去黛儿吗?我帮你去找吧,天快黑了,我去找安全些。”
不等她回话,自觉主动担任起家中唯一男子,起身向她作揖后转身出院子去寻人。
邬平安看着他的背影,有种一拳捶上了棉花的无力。
会术法的人在外面不会遇上阴鬼和妖兽,所以黛儿很快被他带回来了。
黛儿一见邬平安比划问,要不要吃糖,还从怀里掏出糖往她手里放。
邬平安看着珍珠似的糖,犹豫须臾放进唇中。
糖的味道很独特,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邬平安吃完后问黛儿哪买的。
黛儿比划,说是今日家里来做客的那人给的。
邬平安望向外面,想着嘴里的糖。
似乎不是东黎的。
傍晚,周稷山还没走,与黛儿在灶屋内做饭。
黛儿在烧火,他翻炒肉片装盘,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邬平安。
他弯眼,边忙边嘴上道:“稍等哈,马上就好了,晚上咱们吃青椒炒肉,再焖个鸡,烧完汤就好。”
灶屋很小,是当时和阿得一起搭建的草棚,里面站不下多少人,她只站在门口看。
周稷山熟练炒着菜,不紧不慢的与她讲话:“我这几年一直在晋陵,很少跟在干爹身边,所以自己比较会炒菜,毕竟人活着离不了吃,我就练出来了,一会你尝尝,一定会喜欢。”
“晋陵那边水摇摇的,我也很会钓鱼,烤鱼、蒸鱼、红烧鱼,哦,对了。”他扭头问她:“你吃鱼吗?”
邬平安没讲话,他这次没等,继续炒。
隔了良久听见一声‘不讨厌’,他笑起来,收了焖鸡的汤汁,呈在碗中往外端。
黛儿也端着菜往外面走,剩下一碗汤,邬平安也端上往外走。
出来时两人已经做好等她动筷的姿势。
邬平安坐下拿起竹箸,黛儿开始吃,而周稷山却在双手合十。
“……你吃吧。”她本来想以冷漠驱他走,见他不动还是忍不住让他动筷。
周稷山合掌看她道:“我信佛,不吃荤,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邬平安望着满桌的饭菜,全荤,再想刚才他说的烤鱼、蒸鱼、煎鱼……一百种鱼的死法,如何看都不像不杀生的信佛之人。
周稷山解释:“那是爱好,给我朋友做的,我一般不碰。”
“爱好挺独特。”邬平安端起碗夹一块肉,放进唇里,咀嚼两下又顿住,慢慢转眼看他。
他还在双手合十,笑问她:“味道如何,可还习惯?”
邬平安垂睫,细嚼慢咽道:“很好。”
周稷山松口气:“那便好。”
用完晚饭,邬平安想以家中无多余卧房让他走。
周稷山却无所谓:“不用管我,我睡房顶房梁或者院子都可以。”
邬平安猛地关上门。
还站在门外的周稷山摸鼻尖,琢磨没说错什么话,他就是可以睡屋顶,尤其是夏季炎热,房顶格外舒服。
就在他打算上房顶时门又开了。
邬平安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对他道:“房间空出来了,只借你一晚,明日你自行回去,我这里住不下多的人。”
话罢,她转身进了黛儿房中。
周稷山在外站了会,最终还是进屋。
他走进屋内,先是打量房中的用具,比人高的梨花木木箱,墙角的白陶高颈花瓶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房屋虽狭小,倒是不显乱,反而挨挨挤挤的有饱和之美。
屋内陈设崭新,可见以前住过爱雅之人,现在还留有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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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郎哥,这张床,现在是我的了,你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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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插画活动,可以抽插画啦~[哈哈大笑]
第36章
夜渐深。
在室内打量一番, 最终周稷山没躺床榻,而是搬来窗边长木杌,撩袍躺在上面打算休息, 可如何都辗转难眠。
直到门外响起细微窸窣动静, 他眼中一亮, 倏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