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平安认真打量,告诉他:“好像比家里面的更亮,天也更清透。”
周稷山沉默。
良久,他再次问:“那你真的不想学术法吗?如若真的不想学,你如今的术法也不能再学了,姬玉嵬教你的术法不对,虽然我这些年没在他身边,知道他身体不太好总喜欢练诡术,你现在练的这种术法好像只能存息,再继续练下去恐怕会缺息而亡,所以如果你想要学,我重新教你。”
提及此事,邬平安才想起缺息会死,脸色惨白地问:“缺多少息会死?我已经练了几个月。”
她练了几千上万张符咒,是不是会死。
周稷山没想到她竟然练了这般久,让她将手伸出来。
邬平安伸出手。
温凉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股暖意涌入脉络。
周稷山仔细探查她的身子,许久后蹙眉道:“你虽然在病中,但面色尚且红润,息脉活跃,应该是他没教过你术法,你无法运转体内大量活息,就如同放血,缺少几滴血,补回来便是,应该不至于丧命。”
“可我练了几万张。”邬平安脸色依旧雪白。
周稷山安慰她:“应该没事,以后别练他教的术法,我重新教你,今天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起来我教你术法。”
邬平安心绪紊乱,“……好。”
她满怀心事,周稷山将她送回去休息后重新坐回漆黑的院子,仰头望向上空的星子。
其实还是骗了点邬平安。
他不是魂穿,就是身穿,他没在这里待十二年,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三年,十六岁穿来陌生的地方,短短三年,他无数次差点死在这里,所以仅仅只杀过几个被妖兽感染的人,爬不到他这个位置,他手上早就沾很多鲜血,十几年只是为了让她别害怕他,让他看起来像是因为待久了才被合理同化,他骨子里依旧是个正常人。
邬平安能接受‘待了十几年的人’,但她能接受三年便成这样的人吗?
他不敢告诉她。
短短的三年他经历得太多,爸妈,曾经的同学,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逐渐变得模糊,有时候他醒来都会恍惚觉得在现代的那十几年经历的都是假的,他不姓王,就是流浪的周稷山,才会在杀人、杀妖兽如此行云流水。
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洗手,洗得很干净,恨不得将手洗掉一层皮,这样他依旧是干净的人。
他信佛,做佛修,为的也是让身上的罪孽少些,说不定哪日就找到路,安心回家,掩埋着这里的一切。
不过好在他如今有邬平安,她说他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配回去,那是他的家乡。
即便回不去也没关系,他也有邬平安。
他也只隐瞒这一件事,以后他不会隐瞒她。
他轻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遮住的窗上,很轻地走过去,附耳贴在上面想听见邬平安的呼吸声。
平安睡了吗?
她会不会也在因为他乡遇故,而高兴得辗转难眠?
平安。
平安,明日起来一起练术法,他什么都教给她。
邬平安……
屋内的邬平安没睡,她在漆黑的夜里辗转反侧。
她在想姬玉嵬教她假术法不一定是要她缺息而亡,可能另有目的,但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没利用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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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2章
一夜难眠。
第二日, 邬平安起身,周稷山已经做好早饭。
周稷山虽然魂魄三十,但身体却很年轻, 按他昨日的话, 可能还差点时日才满二十, 所以她姑且称他为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眉眼清秀,端着一锅粥出来, 热切的让她过来坐。
邬平安和往常一般坐过去。
周稷山问她:“平安, 今日可好些了?我今日炖的是药粥,灶屋还有药,等下吃完就去喝。”
邬平安道好。
三人一狗坐在一起用完饭, 她去灶屋端药,转头差点撞上他。
周稷山及时稳住她手里的药,满眼惭愧:“抱歉啊, 平安,差点让你撞上了。”
邬平安刚摇头,手里便被塞了一颗糖, 还听他悄声说。
“这糖其实不是夹的巧克力,只是味道相似, 我这些年为了找到这种味道,使了很多方法,终于才觉得有些像。”
邬平安喝下药,温吞吃着糖,“味道很像,不过我第一次吃还以为是错觉。”
他眯眼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碗,蹲在一旁边洗边道:“那我们就当是那颗糖, 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和我说,我最会做这些了。”
邬平安弯腰双手撑在膝上,认真道:“我也很会做饭,下次做给你尝尝。”
他扬眉目:“我知道,黛儿和我说过,那我们家里有两个会做饭的人了。”
邬平安忍不住也要笑。
她身体好些要去铁铺,周稷山送她出门。
路上,他说:“平安,我等下接你,等你干完活,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术法,家里那条狗不安全。”
那是姬玉嵬的眼,不好直接杀了,所以她想要练术法,他得带她去外面。
邬平安答应他时心中无端想到姬玉嵬,曾经教她练术法也是在外面。
“平安?”没等到她回应,周稷山轻撞她肩。
邬平安回神,点头:“好。”
他眼眸弯出笑弧。
回到打铁铺,宋岳见她没事重重松口气。
“你命真大,我当时在外面等你,听见好多妖兽的声音,跟你来的那郎君见有妖兽,
转身就去找人,幸好姬五郎就在周围,不然你可能就葬送妖兽腹中了。”
邬平安一笑而过,开始分剑。
虽然身体还没完全好,却不耽误干活。
下午。
她从铺里出来,远远看见周稷山,快步跑去,停下后脸颊边还有淡淡红晕,眼睛明亮地问:“等很久了吗?”
周稷山没告诉他其实一直在等,笑眯眯摇头:“刚来,不算很久。”
邬平安问他:“那我们去什么地方练,远不远?”
周稷山道:“不远,你今日卖多少了?”
“三把剑,还有些锄具。”
两人说着一起往外走。
周稷山带她去的地方很隐蔽,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术法,虽然天赋没那般惊艳,但比之之前疯狂练却半点感觉也没有,是不同的。
她练得认真,周稷山也教得认真。
渐渐天色将晚。
周稷山叹:“又过了一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邬平安从石上利索跳下来,风趣道:“现在就回家。”
她说的家是建邺郊外的家,周稷山也随她笑。
“好。”
两人归家时天很沉,一辆羊辇从远处驶来,邬平安下意识转头,周稷山倒没避开。
羊辇从身边路过,走远后他才笑着拉出邬平安。
“没事,他都没停。”
邬平安看着不见影的羊辇,心中并未因此而放松,哪怕她背对羊辇,也还是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的。
姬玉嵬只是恰好路过吗?还是他一直在亲眼监视她,知不知道周稷山在教她术法?
羊辇不曾停下,逐渐泛凉的风卷起长帐,端坐的少年面无神情,垂眸看着手中竹简。
直到停在姬府,仆役恭敬端下脚凳:“郎君已到。”
辇中迟迟无应答,无人敢催促。
长帐垂珠,静坐华垫上的少年素簪乌发,白雪长袍曳遮笏头履,垂睫看竹简良久也不见动眼珠。
他在想邬平安。
哪怕她转身,他还是一眼看见她。
穿着枣红短褐,乌发挽鬟,素面无妆,面容粉嫩无病态,与他派去的男人走在道上,相处如此自然,之前的怒与悲皆不见,这正是他所想见的,可他数次安耐不住从喉咙里冒出的杀意。
而被她侮辱过的身子又开始古怪,不曾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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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门外响起敲门。
邬平安打开门,看见了周晤。
儒雅的中年男子踌躇站在她面前,满眼歉意:“抱歉,半夜打扰邬娘子。”
虽然姬玉嵬歹毒,但她对周晤并无多少讨厌。
她以为周晤是来找周稷山:“找他吗?我帮你叫他出来。”
周晤摇头:“郎君要见你。”
邬平安转身的动作一顿,继而垂头:“天太晚了,不方便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