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平安没有见过像这般黑的眸子,认真打量两眼,他仅靠近瞬间便直起了身子,语气还如此前般温和:“娘子请随嵬来。”
邬平安没答应他,定站原地。
姬玉嵬也没给她过多的选择,在明知她不愿之下,他长眉蹙起,玉瓷桃花面上露出些惑意,好似她早就已经答应般体贴问她:“邬娘子,可还有什么疑虑吗?”
邬平安道:“我不会术法,和五郎君一起去,恐怕会拖累你,郎君若是活息用完,可随时回来取,我留在此地等郎君。”
“原是因这事。”他玫红唇瓣扬起浅笑,安抚她:“嵬不会要娘子做什么危险事,你只需要跟在身后便是,嵬会保护娘子安危。”
他口气淡,却让人极有信服力,身为姬氏的郎君,还是以术法扬名,他能确保邬平安平安不会被尚未开智的低等妖兽在眼皮下被伤到,可偏偏邬平安不是此界之人,哪怕他向她展示过术法,
也依旧无法令她信任。
或她所在之界比他术法高超的人多如牛毛,故她无法放心也未尝不可。
这倒是难了。姬玉嵬垂首敛思等下是恩威并施,还是诱而引之?
邬平安哪知他在心里如此想,其实方才她在被术法扬起的绚丽的花中稳定如常,只是因为她看了好多特效加满的仙偶剧,见习惯了。
她也并非不信任姬玉嵬的高超术法,甚至深知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术法天才,她不信的是他会护她,唯有不去才能确保自身安危。
邬平安认真想后,开口欲拒绝他:“五郎君。”
“不知邬娘子在怕什么,嵬不曾想过害娘子,只是玉莲的活息的确在你身上,便是嵬现在放娘子离开,待家中父母归家,依旧会找到娘子。”
姬玉嵬看着她,脸上仍如初含笑,而眼中虽不至于不耐烦,却有淡淡的冷意,到底是贵族郎君,再是软和的性子也经不住被三番五次地拒绝。
他生得柔,看不出是否在生气,声音放得极温和。
“况且,嵬知娘子不会术法,并未想过带娘子去危险之地,只是循息去走一朝玉莲走过的路,若是有危险,嵬也会为娘子舍命。”
在这个视人命为无物,甚至豢养两脚羊,盗贼之无人性者,不足诛矣的朝代,贵族郎君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仅仅能称之为是有良心了,话里话外都是为她着想,分寸把握在让人舒适的范围。
他态度和语气好得,邬平安无法拒绝,而最主要乃他前半句话中的意思。
她迟早会经历,不是他,便是姬氏家主,因为死的人是姬氏的女郎。
最终两人一起出府。
走在姬玉莲生前的路,邬平安心情十分复杂。
诚实说,姬玉莲杀了阿得,她不想为姬玉莲的事奔波,便是想到是姬玉莲走过的路,她想要扶墙干呕。
姬玉嵬似对他人情绪反应十分灵敏,见她脸色不好,让童子将她扶至一旁坐下。
“娘子脸色发白,瞳仁散光,周身发寒,可是受息影响?”姬玉嵬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眉心无端又蹙着,便是再如何掩饰,还是泄出几分对她容貌的打量。
他什么也没说,邬平安权当没看见想顺势推拒,可刚发出半个‘五’音,从远处忽传来巨大的一声兽鸣,震得脚下地面抖动。
身边的童子及时稳住她的身子。
“发生何事了?”邬平安抓住裙摆,心口被那一声叫得慌乱难压。
姬玉嵬乜斜掠过她的脸庞,声中含着歉意:“本来不想让娘子遇上,看来此趟娘子定需要与嵬去了,没想到出来一趟会发生这种事。”
邬平安不知那声兽鸣是从何方向发出,她看见原本热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窗全都开始紧闭,很快只余两人在萧条的长街上,周围空寂得可怕。
“娘子不要怕,只是寻常的妖兽害人,有嵬在娘子身边,能随时护你无恙。”他不觉街道萧条可怕,反而含笑安慰她。
姬玉嵬说有妖兽在郊外躁动,现在需得过去除妖兽,独自将她一人放在此处无人护,随时都会有受妖兽影响心智的人,所以现在她必须得在他身边,他好便以相护。
邬平安不清楚这个朝代的妖兽,跟在他身边的确比独自在府上要安全得多,因为她便遇见受妖兽叫声影响,原本在跟在她身边的童子神识仿佛被夺,无端持刀冲向她。
若不是姬玉嵬及时斩断那童子的头颅,现在她已经死了。
“娘子可是吓到了?”少年好听嗓音含着淡淡的愁意,温柔打断她的思绪。
邬平安听着少年淡若春雨的嗓音,想着刚才看见落在脚边的那颗头颅,身子发抖。
她是新世纪里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平凡人,便是穿越也只是见过妖兽的狰狞面容,后来一直在城内和阿得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可怖的一面。
人头被符咒切得整齐,如同被踢过来的蹴鞠,还在她的眼前滚了几圈才停下,她看见童子的眼睛闭都还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她,以至于她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姬玉嵬的童子,怎可能随意被妖兽影响神志?可偏偏她是普通人,没见过如此顺利的斩杀。
人命在这个飘摇的乱世,本就是不值钱的,她再次深有体会。
在她空散着眼珠看脚边的头颅,少年已放下剑,屈膝半蹲在她的面前,柔善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关切:“娘子可还好?”
邬平安回神看向他眼珠有些发抖,白着脸如实说:“我有点怕等下跟着你,你顾及不到我。”
姬玉嵬倒是没想到她连客套都没,如此直言直语,思索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符,咬指取血,转而贴在她的额上。
“娘子若是害怕,嵬送你此符。”
他安慰人时剪秋眸中愧疚迢迢细语般温柔,温吞笑起来时额间红朱砂让这张好皮囊,似挂在墙上受人供奉的观音菩萨,艳到极致反而有种慈悲满心肠。
邬平安的视线被符挡住一半,想取下,又听见姬玉嵬笑着开口。
“这乃隐蔽气息的符,娘子贴在身上等下妖兽无法察觉到娘子,摘下无用,且嵬只带着一张。”
此刻他有点对她总是拒绝的不满恶意味,但因声清冷动听而不显。
邬平安及时放下取符的手,虽然贴在额上很怪,像极了僵尸,但她听见这番话后不敢摘下。
她总算老实了。姬玉嵬也不必看见她那张脸,阴郁在眼中散了些。
他让邬平安跟在身边,一路踏步如踩云的仙人,与她讲妖兽的事。
邬平安对这个朝代的认知因他被打开,又一次在这个人文政治松弛、妖兽充当光怪陆离的点缀的朝代,因他的话有了些危险而又洒脱的迷人诱惑。
她听了一路,可真当走出城,看见郊外的高几米,人不似人,兽不似兽的东西,绿着眼睛,牙齿尖长,浑身长满毛的妖魔,邬平安还是被吓到了。
妖兽见到两人好似见到香喷喷的肉,兴奋地狂啸一声便冲了过来,幸得姬玉嵬及时推开。
“邬娘子在旁边稍等。”
他推人也把握得极好,不会用掌心接触她,修似冷玉的手随意折下形状美丽的树枝,点在她的肩上往后轻轻一推,无法抵御的力道让她连退数步。
好在他挑选的位置极佳,邬平安后背靠在树干上才让屁股免遭一难。
远离后她连忙躲在树后面,浑身紧绷地看着他与高大的妖兽缠打在一起。
和以前看的仙侠剧不同,没有什么遮天蔽日的法术相斗,就像是林叔僵尸片里那样皮肉与皮肉的相碰,唯一不同的是少年身法过于鬼魅,偶尔会随衣袂带起一抹黯光,从残影中看见几张符咒不断从袖中飞出,打得妖兽叫声惨烈,告诉邬平安这是能修炼术法的乱世。
姬玉嵬自年幼时对战过这等妖兽无数,在他眼中这是低等的,不值得他出手的废物鬼东西,妖兽的气味恶心,长相丑陋粗鄙,对它出手只会脏了袖子。
如果邬平安在院中便信了他的话,他不必用沾了血的符吸引来妖兽,慢慢与邬平安在寻找妖兽的途中自然相处,看着她一日比一日爱慕自己,会干净得许多。
姬玉嵬目光不经意掠过坐在树后的邬平安,看她露出半张贴着黄符的脸,眼神紧随打斗上,身上穿的杂裾垂髾裙绽于树后,像受惊的怪色蘑菇。
并不好看,和眼前的妖兽无二,可她又有漆黑的瞳仁,似浸泡在水中的玉石子,明亮而清丽。
妖兽趁他分神,猛地袭来。
姬玉嵬压下心中的情绪,长袖翩迁,躲过长毛的长臂,垂睫迅速结印。
妖兽虽然没开智,但也察觉眼前的人强大,原本想逃走,偏又被堵着逗弄,一时怒叫,卷起狂风。
头顶的树叶被吹得窸窸窣窣,粗壮的树干歪斜,邬平安察觉风太大,会将额间用血贴的符吹散,下意识想要抬手压住,可为时已晚。
符仿佛有生命,从她指缝飞走。
刹那间,邬平安抓不住符,看着不远处的妖兽惨绿的凶目转来,像是饥饿数月的野兽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疯狂朝她飞奔而来。
长长的四肢像猴子一样跑过来,嘴里甩着口涎,獠牙尖锐。
邬平安浑身僵硬地掉头走都来不及,速度太快了,超出人类所有的速度。
它对着她张开血盆大口。
邬平安脑子仿佛在回光返照,这一刻闪过很多曾经的事,在她意识以为身体会死时,眼前被少年美如白玉的白艳脸庞占据。
几滴鲜艳的血滴在她的眼角,视线变得模糊。
巨大的妖兽在少年身后,他一手朝后握着剑,单手撑在她倒地的湿泥土上,满头乌黑的长发吹散在空中,再随之散下像黑网般将她密不透息地笼在长长的黑发里。
“邬娘子,别怕,嵬说过会保护你的。”
他低着白雪芙蓉面,含笑看着她的额间红朱砂如鲜血,相比较‘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弱美,更像是‘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山鬼,瑰丽而又离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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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取出的折剑划过妖兽的脖子,轻盈得仿佛他随手摘下的一朵花,头颅轰然从他身后倒下,邬平安还被笼在他鬼一般的长发里,直到被他拉起。
邬平安浑身发寒地听见坐在身边的少年低声呢喃着什么,彼时她还在震撼的耳鸣中,没有听清,下意识僵着脖颈侧过脸。
自初见伊始便一副‘性如白玉烧犹冷’的高洁神仙郎君的少年,此刻坐在她身边,靠着树干,散乱的长发堆鸦在桃花色的娇艳袍上,却又无半分女气,也不关心身上的伤,反而掌心捧着一截断发,蝴蝶似纤薄的睫羽扇动,蹙眉呢喃。
“发断了。”
姬玉嵬喜欢长发,尤其是自己满头黑亮的发,素日用花精、香膏护着,却因此而断了一缕。
“五郎君,你没事吧?妖兽死了吗?”邬平安抖着嗓子问。
姬玉嵬抬眸看着她惨白的脸,明明怕得嘴皮发抖,却还在强装镇定。
看着她害怕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唱亡国乐的吴女。
彼时吴女倚在临水花楼里抱着琵琶,调于琵琶泠泠七弦中,万般愁肠不可得,乐声好听,却似乎比起邬平安来少了朝气,那是对生向往的渴望穿透害怕。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他听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的兴奋喜悦在嗜血后达到顶峰,迫不及待想要取到箜篌席地弹奏,记下这种生命的快乐。
姬玉嵬难得看她的脸顺眼几分,折起袖子,在这满地是血,旁边还有头身分离的妖兽缠肢身旁,红着脸颊,瞳孔荡着尚未平息的兴奋。
邬平安以为姬玉嵬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才坐在身旁发抖,想要问他的伤,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姬玉嵬的肌肤没有活人该有的暖,带着点冰肌玉骨的温凉,在她怔愣时,将染血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近乎依赖般热切地看着她,半点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血。
“邬娘子,你会唱乐吗?”
他为何在之前没有听出,她有一副好嗓子,如此美妙的声音,应关在笼中为他在宴中伴唱啊。
狂热又艳丽的少年披头散发,从额上往下流淌的血破坏他白瓷上釉的脸庞,似裂开的乌纹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不关心伤,反而在兴奋发抖地问她会不会唱乐。
若不是他问完后,在兴奋中忽然捂唇吐血,邬平安觉得他或许被妖鬼附体了。
虽然现在也倒差不差。
姬玉嵬眼中的兴奋淡去,弯腰捂着口鼻咳嗽,鲜血从指尖溢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