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儿最受不了父母这样的软硬兼施,她立马哭了:“妈,我过年就去打工!是我没用!我打工供姐姐弟弟读书!”
“我不会让她辍学。”
许烨和许朝儿都声音同时响起。
许烨看向许妈,又转向许爸,语气郑重道:“今天开车送我回来的同学,你们也看到了吧?车主是县矿老板陈家的少爷,我帮他家解了个急事,他妈妈为了感谢我,教我做了她老家的西县鱼粉,还愿意出钱入股,给我们开店。”
“人家说了,咱们这儿市面上还没什么人开,只要把店开起来就可以占领市场。以后家里的债肯定能还清,朝儿用不着辍学。”
她们这地方的人,一天到晚最爱吃的就是米粉,目前市面上主打杀猪粉,可再过不到三年,那香浓鲜辣的西县鱼粉就会异军突起,迅速火遍全市。
而她前世学的是食品工程专业,对老家这些美食的制作门道,自然是很有研究。
许母愣了愣,随即气得拍大腿,声音尖利:“你胡闹什么!你是要考大学的人!哪能掺和这些营生?你说的那个什么鱼粉,怎么开店?这是我们老农民能干的事吗?到时候亏了,那可是大窟窿!那些钱妈会想办法,你好好读书就行,朝儿她不值得你这样!”
许梅在一旁听了半晌,突然眼前一亮,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婶婶,你不想加入,让我出钱加入吧!真亏了算我的,我来赔钱!”
许妈惊得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侄女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这会儿犯起傻来掺和这些
事。
就见许梅转向许烨,眼神里满是笃定,语速都快了几分:“烨儿,你不知道,咱们县这鱼粉还少见得很,市里早就流行开来了!我每年回来,都得拉着同学去吃上好几顿,香得很!你有米粉配方实在太好了,如果你不介意带我一起干,我对你有信心,也对这鱼粉有信心!”
“小梅姐,我当然愿意带你做。”
许烨对着小梅姐眨了眨眼,前世小梅姐比她妹许朝儿有成算多了,小梅姐今年相亲成功,跟着未婚夫在广东打了几年工结婚,夫妻俩攒下钱,又一起摆摊卖麻辣烫,最后生意越来越火,男方就起了花花心思出轨,还用孩子的抚养权逼的堂姐净身出户,堂姐回不了老家,在她的投资帮助下,堂姐后来的餐饮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如今,她正好让小梅姐避开前世姐夫,还能让小梅姐早点创业,不用再出去打工走弯路。
许烨最后对许妈一锤定音:“妈,现在我俩有钱有技术,陈浩妈妈一个富太太都不担心我搞砸,你要对我们有信心。就等着今年还完债,明年盖新房吧!”
许妈原本心里还在犯嘀咕,胸口有点不顺畅,听到大女儿这样说,胸口又觉得有些火热,说不定能行?
一旁的许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末了磕了磕烟锅子,将烟灰抖在桌边:“先吃饭吧,饭菜还在锅上温着。既然人家太太都这么看重烨丫头,小梅也这么支持,咱们那就让她们放手试试。”
“爸,您放心!”许烨冲父亲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许梅,语气郑重,“小梅姐,你等我两分钟,待会儿咱们去我屋里,把详细情况好好合计合计。”
许梅兴奋得连连点头,心里早被“不用外出打工,在家就能创业”的念头填满。
许家日子本就拮据,又是寒冬腊月,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晚饭就是一锅黏稠的红薯稀饭,配着一盘清炒大白菜,还有一碟下饭的辣咸萝卜干。
“唉,又是这些!我在大伯家都吃过红薯了。”许天赐耷拉着小脸,心里头还惦记着大伯家那台黑白电视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许妈瞅了瞅小儿子,又疼惜地看向许烨,连忙开口哄着:“明儿就抓一只鸡,给你姐好好补补身子,到时候给你留个最大的鸡腿。”
许烨没心思注意这小插曲,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稀饭,撂下碗筷,一把拉起许梅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许朝儿羡慕的看着姐姐们进房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迅速扒着饭,可惜在姐姐们关上门的瞬间,她还是挨许妈骂了。
“都是你这个瘟灾鬼!”
许妈刚才胸口的有点不顺畅,全撒在了缩着脖子扒饭的许朝儿身上。她筷子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震得咸菜碟子都晃了晃。
唾沫星子随着骂声溅出来,直飞到许朝儿面前的碗沿上:“人长得丑,心还黑!你看看村里哪个姑娘不是书读不下去,就乖乖出去打工挣钱?就你,就你偏偏爱现!死皮赖脸要读那破高中,逼得你姐好好一个个准大学生,求到人家贵太太身上,回来为了你折腾!”
许朝儿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红薯稀饭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埋着头,不敢抬眼,更不敢吭声。
“吃!吃!吃!就知道吃!”许妈越骂越上火,伸手就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要不是为了养你,咱家能穷成这样?能欠一屁股债?你要老老实实去打工,哪还用得着你姐现在琢磨磨米粉的营生?万一砸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吃饭?你也配!”许妈火气越来越盛,指着许朝儿的鼻子,“我告诉你,要是你姐这米粉生意……”
话没说完,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许烨的声音冷不丁传出来,带着几分沉郁的力道:“妈,家里穷成这样,全是你和爸当年超生了两个孩子的错,朝儿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米粉生意我自己要做的,你心里对我有意见,就直接跟我提。”
许烨站在门后,目光沉沉地看着许妈。那眼神不像平日里的温和,倒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许妈心里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她捧在手心疼了这么多年的大闺女,居然为了这个她看不上眼的赔钱货,当面指责她。许妈眼眶比之前更红了,手指颤抖着指向许烨,平日里骂人的那些尖刻话,此刻堵在喉咙口,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许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不忍心:“妈,我不是怪你生了弟弟妹妹。这个家里,我从小最受宠,爸妈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愿意扛起这个家,愿意回报你们。但是你得安静一些,天天这么吵,吵得我头疼,对天赐也没好处。”
一旁的许天赐正捧着碗扒饭,闻言立刻放下筷子附和,半点情面都不讲:“对!天天吵吵吵,吵死了!烦死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许妈被最心爱的姐弟俩连番挤兑,瞬间破防,拍着大腿就要嚎啕。
“行了!”许爸在一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框框响,硬生生止住了许妈的嚎叫。他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磕,黑着脸低吼,“别嚎了!这个家就是被你天天这么嚎穷的!老话都说家和万事兴,烨丫头现在一门心思琢磨着做米粉挣钱,你倒好,整天就知道骂人添乱!”
许妈被许爸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所有的委屈和火气瞬间都化作了眼泪。她猛地抹了把脸,直起身子,梗着脖子就往自己屋里冲,嘴里还哽咽的不停。
“我是这个家最没用的,你们都嫌弃我,我滚还不行嘛……”
“砰”地一声甩上门,门板震得墙上的土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薯稀饭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悠悠地飘。
许烨走到桌旁,看着许爸紧绷的脸,轻声开口:“爸,以后我肯定能赚大钱的。米粉生意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还埋着头的妹妹身上,对着许爸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还有,你多管管妈,让她少对着妹妹骂人。朝儿是个懂事的,读书不是她脑子笨,是她天天被家务缠身,又天天挨骂,没法集中精力读,她不是家里的累赘。”
许爸对着突然强势的大女儿有些发怵,叹了一声:“知道了。”
第8章 姐妹夜话
许烨回到房间,许梅望着她,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烨儿,你真的长大了啊。”
面对许梅的目光,许烨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感慨从前那个目下无尘的许烨,如今竟也懂得护着自己妹妹了。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了些:“小梅姐,你别笑话我了。人总要长大的。咱们还是接着说刚刚的事儿吧,你这三年打工,手里能攒下多少钱?”
许梅闻言,也收起了那点唏嘘,她抿了抿唇,掰着指头算给许烨听:“我这三年多省吃俭用,厂里包吃包住,拢共挣了两万二。家里盖房子,我前后给了一万五,去掉日常开销,自己存下了五千块。”
她顿了顿,又有些局促地补充,“那股份啥的,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也不懂,你是读过书的,心里有数,就按你的意思来,姐信你。”
许烨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她自己身上,也就目前两年下来,那两千块的奖学金,原本是攥得紧紧的,预备着上大学用的,眼下却是要全数投进这鱼粉店的营生里估计也不够。
她眉头微蹙,轻声自语:“也不知道这时候在县上开家鱼粉店,到底要多少本钱。”
沉吟片刻,她抬眼看向小梅姐,语气笃定:“这样吧,明天一早,咱们去县里考察考察市场,看看人家的粉店是怎么经营的,食材货源还有铺面租金都摸清楚,回来再细算股份的事。”
话锋一转,她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过你把这五千块拿出来投资,大伯母他们知道你手里有私房钱吗?”
许梅的脸色果然黯淡了几分,垂着眼睑,声音低了下去:“我妈是知道的,她本来想问我借这个钱给我哥娶媳妇用,说是借,其实哪会还给我呢?我跟她抗争说我给家里盖好房子了,这钱我必须留着给自己当嫁妆。毕竟眼下我哥媳妇还是没影的事,我妈还是心软,没再问我要了。”
许烨又想起前世,许梅带着孩子回老家,住了
不到一星期就被赶出来的事。大伯母一脸为难的塞给小梅姐500块钱,让她来找自己,说家里哥哥已经娶了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实在不方便她这个离婚的外嫁女继续住了。
大伯家的房子总共听他爸说花了4万多,他小梅姐出了一万五,最后却连一间属于她的房子却留不下。
许烨到现在还记得前世小梅姐抱着孩子来找他的狼狈模样,如果不是她阻止,小梅姐都要跟她下跪了。
许烨看着眼前尚且带着几分青涩的小梅姐,攥了攥手心,把那些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小梅姐,你是能干的,我相信这辈子你一定能够闯出一片事业。你已经为许家付出了这么多了,以后除了逢年过节一点年礼,其他不用再继续投入了。
许梅笑了一下:“谢谢烨儿妹妹为我操心,我妈其实还好,村里女孩打工,工资都得上交,我妈也不是完全不管我死活的。”
许烨点点头,起码在她哥没结婚、没抱上孙子之前,大伯母对小梅姐还是有那么点母爱的。
俩姐妹又聊了许多小时候的事,还有许梅在广东打工的趣事。
许梅说她小学到初中都很嫉妒许烨,但是她偏偏也不是没得到好处,许多知道她是许烨堂姐的男生,各种买好吃的和情书,拖她当跑腿的带给许烨,顺便让她在许烨面前夸夸他们。结果许烨情书也不看,吃的都塞给堂姐让她带回去吃。
又说起在广东打工,说起夜市上五毛钱的红通通麻辣烫和一块钱甜甜的奶茶,她平时舍不得买,也就过生日的时候还会犒劳自己一下。又说起第一次看见高楼大厦时的震撼,眉眼间漾着几分鲜活的光彩。
好多许烨都忘了的事,在小梅姐的讲述下,一点点变得清晰鲜活起来。
许烨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唏嘘,她前世到死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本小说里的女配,可这些她经历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的可怕。算了,她别管什么小说,她上辈子和普通人比,如果不是那个意外,过的也很不错。这辈子,她只会过的更好。
她正要把这些想不通的念头抛去脑后,就听见门板被轻轻叩响。许朝儿怯生生地探进头来,她大着胆子,声音细若蚊蚋问:“姐,我……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许梅见状,笑着起身拍了拍许烨的肩膀:“瞧瞧,这小丫头片子还是黏你。烨儿,天色不早了,我明早一早过来找你。”
许烨其实还挺想和小梅姐彻夜详谈,但她看了看她那张床,一米五的木床确实也睡不下三个人,也就只能点头,拉着许朝儿送她出门了。
两人刚折回屋里,许朝儿就仰着小脸,凑到许烨跟前邀功,语气里满是雀跃:“姐,热水我都烧好了,我也洗完脚都弄好啦!你现在去洗洗脸洗脚正好,我先给你暖被窝。”
“朝儿真乖。”许烨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漾着笑意。
南方的冬天天生湿冷,许家没有暖气,也没有电热毯,每天晚上钻进被窝时,那股子冰透骨髓的凉意,都得靠自己硬扛,这是她学生时代为数不多要吃的苦。
等许烨洗漱完毕,搓着热得发红的手掀开门帘进屋时,就见许朝儿已经蜷成了一团小小的虾米,一看就把被窝焐得暖融融的。
她见许烨进来,立刻往床边挪了挪,露出半边焐热的褥子,小声道:“姐,快进来,被窝暖好了,一点都不冷啦。”
许烨笑着上前,脱掉外套,往被窝里一钻,果然暖烘烘的,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许烨摸索着拉掉床头的灯线,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刚安静没几秒,就听见许朝儿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我今天好幸福啊!”
许烨心口一软,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黑暗里,她的语气显得格外的温柔和清晰:“朝儿,往后你只管好好读书,妈再说什么难听话,你都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搁。等你考上高中,就能住宿舍,能少听到她的唠叨。等你读上大学,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她更加找不到你麻烦了。”
“嗯。”许朝儿往她怀里拱了拱,小声道,“姐,以后你别再为了我和妈争吵了,妈她……挺不容易的。”
许烨原以为妹妹要说的是许妈日日操劳的辛苦,却不料听见她细声细气地续道:“刚刚妈都跟我说了,她也不是故意天天骂我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什么坏心眼。只是她过得太苦了,心里憋得慌,才忍不住要骂人。”
“她还说,姐姐以后是要嫁到大城市去的,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弟弟将来也要娶媳妇,儿子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就我这个闺女,读书不出息,以后相亲嫁得离家里近,才能好好顾着家。往后啊,妈妈全要靠我呢。”
噗——许烨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许妈这该死的NPD人格!还好前世不止她混得风生水起,陆家人看在陆照晚的面子上,也给了许妈一大笔钱傍身。不然,依着许妈的性子,怕是真要逮着许朝儿一个人,抽筋拔骨似的往死里吸血。
她心头一凛,立刻扳过妹妹的肩膀,一字一句郑重叮嘱:“妈是过得不容易,但你要记牢,这不是你造成的,你也没义务替她扛。别听一个人嘴上说得多好听,凡事得看那个人实实在在做了什么。妈说的那些话,全是为了她自己,哪里一条是真正为你着想的?你睁大眼睛看看,她待我和弟弟是怎样,难道你就不羡慕吗?”
许朝儿埋在她颈窝里的脑袋轻轻晃了晃,声音闷得像含了块棉花:“可……可妈说,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会害我的。”
“是不会**上害你,但她会把你困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困在灶台跟庄稼地里,困到你忘了自己也能有别的活法。你想想,你刚上初中第一年问妈妈要两块钱买那个《一课一练》的时候,妈怎么对你的。”
小姑娘的肩膀猛地一颤,没吭声。
“那是你们统一买要买的课外练习,妈怎么说的?”许烨追问,声音里带了点锐度,“她说你那脑子买多少练习册都是打水漂,还说你找同学的借着抄就行了,可她转头就给弟弟买了个新玩具。”
许朝儿回忆起这件事有些麻木,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她哭都不知道往哪哭了。
“朝儿,”许烨放柔了声音,抬手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听话不是错,但不能糊涂。妈嘴里的‘为你好’,是让你守着她,守着这个家,可姐姐想让你‘为自己好’。你想不想知道山外面的天有多宽?想不想将来自己挣钱,买一柜子的书,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黑暗里,许朝儿终于抬起头,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却多了点从未有过的亮:“想…姐,我想。”
“那就记好姐的话,”许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明天开始,每天花14个小时学习,除了做饭,喂猪和地里的活,我会说服爸妈别让你干了。”
实际现在冬天,地里的活也没那么多了,等她赚到钱了,家里的活也就用不着许朝儿了。
“听见了。”许朝儿重重点头,她抱着姐姐,姐姐好软,好香。
她甜甜撒娇道,“姐,有你真好。”
黑暗中,她听到姐姐说,“傻丫头,咱们是姐妹,姐不护着你,谁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