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会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敞开心扉,看她是不是像个气球,稍微往里吹了点气儿就膨了起来。
这是每一个新进圈子的人必须要经过的一个流程。
宋千安端起冰镇酸梅汤,浅啜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沁人心脾。
她迎向李夫人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婉从容,眼底却多了几分气势:
“您说笑了。家里有爷爷掌舵,外面有袁凛担着,我不过是做些分内小事,带带孩子,谈不上辛苦。”
这就是这种场合的交流要点,看似说了很久,好像什么都说了,又看似什么都没说。
听君一席话,如同一席话。
偏厅的闲谈,在冰饮的甜香中流淌。
汪夫人把话题错开:“聊啥衣服啥贤内助啊,你们都没看见这年画娃娃一样的娃娃吗?多招人疼啊。”
墩墩正站在妈妈身边玩剥荔枝,那红皮上的钉子扎得他手指红红的,他也不放弃,嘟着嘴一点点剥开。
那可爱的样子,让汪夫人给他剥了好几个荔枝喂进嘴里。
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汪夫人捏着墩墩的手臂,看向宋千安的眼神热情:“千安,以后带墩墩去我那儿玩儿啊。”
“好,我一定带他去打扰您。”
“那可说定了。”
话题顺势绕开。
夫人们谈论着孩子上学和调皮的日常、哪里能买到出口转内销的花布、和适合送礼的看着就高级但是限购的丝绸;
新上映的话剧、友谊商店又到了什么紧俏的进口化妆品……
话题看似琐碎家常。
宋千安大多数时候含笑倾听,偶尔接话,也总是温言软语,分寸感极强。
加上墩墩时不时的童言童语,氛围倒是轻松愉悦。
在几位夫人看来她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夏荷,在喧闹的池塘中,自有一份清凉与沉静。
实际上的宋千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因为她发现这些闲谈中,每一句关于消费能力的炫耀,每一次对家庭琐事的抱怨。
都在无声地勾勒着各自的家庭背景与丈夫的地位。
也在不动声色地评估着她这位京市新晋的夫人是否值得信赖与倚重。
果然,人要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脑细胞死得太多了,等宴会结束后她得再去友谊商店消费一波。
要靠着那些漂亮东西来补补精气神儿。
时间来到十二点,正屋和偏厅两边都聊差不多了,到点儿准备吃饭。
正屋的八仙桌坐满了人,袁凛坐在袁老爷子旁边的座位上。
先是凉菜冷盘:水晶肴肉、红油耳丝、挂炉烤肉以及常见的拌黄瓜丝和拌西红柿。
再是硬菜:油焖大虾、焦熘鱼片、八宝鸭、东安子鸡、它似蜜等。
都是京市常吃的,也有厨师的招牌菜。
正屋的气氛在酒过三巡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几轮茅台下肚,最初的试探与寒暄沉淀下来,话题开始转向更具体、也更敏感的方向。
袁凛知道这些人中有担心他的,有想考验他的,毕竟在这坐着的人和袁家都有渊源。
如果袁凛是个悠闲的,那他们可以当作一个亲近的晚辈疼爱;
可袁凛坐的这个位置,就注定了要扯上别的东西,他们只有在知道袁凛的能力之后,对以后的路才更有真切落实的信心。
一场无形的考校,在袁凛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没有一句空话,只有深思熟虑后的笃定的应答中,化为更坚定的支持。
厅堂内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围绕着袁凛提出的框架,讨论更加深入具体。
第196章 散宴
偏厅里的气氛则截然不同。
菜系都是一样的,只是情绪上有所不同。
坐着的几位夫人端着姿态,说话为主,吃饭为辅。
“这袁老爷子的厨子手艺真是好,也不怪我们请宴的时候都要把人借走。”
每家的厨子擅长的菜系都不一样,大多数厨师会擅长好几个菜系,但是每个人都有招牌菜,有宴会的时候会互相借厨师。
李夫人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鸡肉软烂适中,味道香浓。
杨淑华笑看了她一眼:“你家的也不错啊,那点心做的,比得上穗城专业的点心师了吧?”
袁前途的夫人叫杨淑华,宋千安要叫堂婶。
杨淑华很低调,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墩墩玩,或是和身边的人交流,只有在适当的时候用长辈的身份出言帮衬宋千安。
倒不是她们这些人不让儿媳妇来,而是级别上不对等。
如果是普通的聚会,吃个下午茶的,倒是能让儿媳妇和宋千安聊一聊。
李夫人轻捂着嘴笑,眼里带着几分羞赧:“那人就是从穗城请来的。”
她极其喜欢吃点心,爱好甜食,花了大价钱把点心师傅请来的。
说着她目光转向宋千安,声音依旧轻声细语:“千安喜不喜欢广式口味?那厨师除了点心,菜做得也好,简简单单的鸡肉都能做出不同的风味。”
“挺喜欢的,广式讲究食材的鲜,原汁原味,那边的汤也不错。”
先不说李夫人的反应,她身旁的黄宗芳就挺惊讶的:“你还研究这些呢?”
宋千安轻笑:“也不算研究,每个地方的菜系风格挺明显的,加上我也挺好吃的。酸甜苦辣,各有不一样的味道。”
实际上是除了苦她都吃。
不然总是吃一种口味的,很容易腻。
“还是你们年轻好,我年纪大了,只能吃点清淡的,吃辣的肠胃受不了。”
杨淑华顺势接话,像是也想起了以前的回忆,口吻带着怀念:
“还真是。以前年轻的时候去的地方多,像川省湘省,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饮食,那真是拿辣椒当咸菜吃,刚去的头半个月,我只能干吃馒头。”
黄总芳接过她后面的话:“后来还不是吃习惯了?甚至一顿没有辣椒都觉得没味道吧?”
“呵呵呵,还真是这样。”
俩人闲闲聊着,偶尔别人也搭几句,话题却已经不知道转了几个弯。
宋千安一心两用,既享受美食的味道,耳朵里也听着他们的对话,避免跟不上话题。
边上的墩墩惬意的很,吃东西都不用自己动手。
刚刚跑到正厅,挨在太爷爷和爸爸中间,他也有自己的碗碟,但不用,等着爸爸夹菜喂他吃。
钟国平的位置挨着袁凛,瞧着虎头虎脑圆溜溜的墩墩,出言逗他:“墩墩,跟钟爷爷回家好不好?钟爷爷天天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墩墩手上捏着剥了皮的虾,一口一口吃着,“不要~爸爸也有,好吃的。”
“那钟爷爷给你买多多玩具呢?”
“墩墩有。”
“那你没有什么?钟爷爷都给你买。”
墩墩从爸爸手里再次接过一只虾,拿起就往偏厅跑,声音一颤一颤的:“不要不要。”
餐桌上的人顺势一笑。
“哈哈哈哈~这娃娃真聪明啊。”
“胆子也大,咱们这么多生人,他一个一个地看呢。”
墩墩在宴席上走一圈,给爸爸活跃了气氛,又跑到妈妈这边。
在这边倒是专心吃饭了。
宋千安给了他一个卷好的鸭肉,让他拿着吃。
“妈妈,今天好玩。”
他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就有点含糊不清。
可可爱爱的。
这一顿餐也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宋千安再次看向墩墩时,发现他已经犯困了。
正好宴席要散了,她牵着墩墩从偏厅出来,叫来刘妈,低声让她带墩墩上去洗漱睡午觉。
转身时,往门口处看了一眼,勤务员尽职地在门口守着。
门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院内的声息影影绰绰地透出去。
偏厅处的门挂上了帘子,风吹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与正屋内隐约传出的谈笑和杯盏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宋千安呼吸略重,这新生活的开端,真是不一般。
家宴在一种融洽而充满实质内容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最后几位客人也带着微醺和心满意足的神情起身告辞,袁凛和宋千安亲自将客人送到门处。
一辆辆车亮起车灯,引擎低吼着,缓缓驶离门前。
几位勤务员忙碌地收拾残局,两边的风扇依旧摇头晃脑地送着凉风。
宋千安重重地吁出一口气,余光一瞥:“你喝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