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心软的神
“陈老,您现在刚回来,心情起伏太大了,重大的事情过还是过段时间再考虑吧。”
人的情感真的很复杂,尤其是斩不断血缘的亲人,所以宋千安才不愿意收那些房契。
要说给她的是小东西,那无所谓。可这是房子,好多幢房子,现在对陈老来说是轻飘飘的,可未来呢?
她是基于最基础的人性去推理的,只是没想到,陈老和他子女的关系这么恶劣,直接演都不演了。
陈老摇头,“你听我说完,后面的事情,我还没说,就是关于房子的。”
宋千安眉头轻蹙,还有事?
陈老才回来多久啊?
陈老声音沉重:“房子没那么容易要回来。”
实际上是非常难。
他的老宅,他想要回来,首先遭到强烈反对的就是现在住着的子女,更别说其他房子的住户。
老宅的房子并不是最大的,只是意义不同。
可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艰难的多。
“爸,您是不知道儿,现在京市找间房比登天还难,我们几家,哪家不是三代人挤十几平米?您想要回院子可以,可总不能把人都撵大街上吧?这传出去,对您名声也不好听啊,刚平反,就逼得工人同志无家可归啥的。”
“就是啊,爸,房子我们都住了多少年了,您孙子孙女都生在这屋里,那就是我们的家,您让我们搬哪儿去?睡桥洞啊。”
“爸,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当年要不是我们还在这儿住着,这房子早不知道被人糟蹋成啥样了!我们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您现在一句话就要把我们扫地出门,您让街坊四邻怎么看您?怎么看我们陈家?”
“爸,您消消气。政策是政策,可也得讲一下人情,讲一下实际困难吧?您看这样行不行,正房还您,我们一家搬到西厢房去挤挤?那李寡妇和她瘫儿子,实在可怜,就让他们还在东厢房住着,您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陈老听着他们各种各样的理由,不理解什么时候他的孩子们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直到他发现房子里住着的都是儿媳的娘家人。
他强硬地拒绝。
可事态的发展不利于他。
老宅的,其他房子的归还,都不顺利。
办事处的张主任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他拿着上级红头文件,一次次跑四合院做工作。
老宅里占着正房的陈卫东夫妇态度最为恶劣。
林翠堵在门口哭天抢地:“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家,我搬啥?我凭啥搬?他是我的公爹,难道回来了就不认儿子不认儿媳了吗?我不搬!不然你们就让公安来抓我,正好我也不用找房子住了!”
她甚至唆使孩子抱着门框哭喊“爷爷,不要赶我们走!”引来街坊围观,舆论一时对陈老颇为不利。
除了他自己的子女,还有其他住户的诉求。
东厢房的老刘是厂里的老工人,态度相对缓和但诉求明确,要单位给他解决住房问题才肯搬,否则死也要死在这屋里。
西厢房的李寡妇则直接跪下,哭诉自己瘫痪儿子的不易,哀求给条活路。
张主任焦头烂额,既要执行政策,又怕激化矛盾,只能反复和陈老拉扯,再宽限些时日,理解实际困难等等拖延的说词。
面对张主任的诉苦和压力,陈老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
他拿出政策文件复印件,指着上面的条款:“政策写得明明白白,我的要求合法合理。我理解他们的困难,可这不是侵占他人财产的理由。解决他们的住房,是单位和街道的责任,不是我的义务。”
他拒绝任何形式的补偿或暂时居住妥协方案,要求房子归还。
可事情不是他不让步就能成功的。
陈卫东和林翠突然像变了个人。
林翠隔三差五炖了稀稀拉拉的像清水的鸡汤骨头汤送到了招待所,对他嘘寒问暖,念叨孩子如何想爷爷,说着孩子以前从没见过爷爷,以前还羡慕别的孩子有爷爷疼爱,想和爷爷一起生活等等。
陈卫东则是坐在他面前,垂着头唉声叹气,诉说医院现在发展不好,自己因为一些成分原因久久不能晋升,被被人挤压。暗示如果被赶出去,全家就完了。
他们明明是父子,是最亲最亲的亲人,言语间责怪他为什么要闹成这样?
陈向阳一样带着妻子和幼小的孩子,到招待所看望爷爷,让妻子不经意间说出生活的难过,养孩子的不易。
更是言语暗示父亲若能帮衬一把,比如拿数额巨大的补发的工资,拿一点出来接济,他们也能体谅父亲要房的难处。
陈老被他们接二连三的登门弄得心力交瘁。
他并没想让他们露宿街头,他还有其他的房子,他们去要回来自然就能住,只要要回一幢房,就够他们住了,以后也跟他没关系了。
可他们闭口不提,就要在老宅住。
第257章 立案困难
陈老猜测,他们也许知道了要回房子并没有想象那么简单。
会得罪邻居,会被扣帽子,也许还会闹到工作单位等等无法预料的后果。
所以其他的房子,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没有诱惑力,反而像是病毒。
陈老苦笑,他的心软再一次遭受到伤害。
见父亲还没有放弃要回房子,陈向阳开始鼓动其他房子的住户在外面散布谣言。
他们自己打头,有意无意地和邻居闲聊。
“老头子在外头十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心变硬了。眼里只有房子和钱,连亲儿子亲孙子都不要了。”
“补发那么多钱,一分都不肯拿出来帮衬儿女,实在是让他们心寒,当年的事情大家各有难处,可是父亲不愿意原谅他们,他们除了难过,没有任何办法。”
“刚平反就回来抢房子,要把住了十年的老邻居赶走,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他们也替父亲感到羞愧。”
这些流言在研究所和街道小范围传播,给陈老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陈老第一次回到阔别十年的四合院查看情况。
刚走进垂花门,就被林翠带着几个平时交好的邻居妇女拦住。
林翠含着泪拎着一桶粪水,作势要往前泼,“爸,这都是您逼我们的,我知道您心里有怨,我们做子女的您怎么样我们都可以忍着,可是您现在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啊。我们明明是您的血脉相连的亲人,您一朝回来就六亲不认,您让我们去哪里啊?”
“这是我们的家,我男人从小就在这里住,我们不搬!如果你们要硬来,我们也不会客气!”
她声嘶力竭,悲痛欲绝的神情反倒显得陈老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陈卫东躲在屋里,一言不发,冷眼默认了妻子的撒泼。他也没办法,父亲油盐不进,他们从这里搬出去了住哪里呢?
住其他房子?
笑话,他父亲有街道办的人都要不回来房子,难道他自己就能要回来了吗?
陈老的心彻底陷入冰窟,不再强求要进去,转身离去。
他知道仅靠言语劝告要回房子是没有希望了。
他找到法院,拿出当年的房产凭证以及现行的落实政策,向法院的办事人员咨询,这种案例有没有胜诉的把握,几率大不大。
办事人员告诉他胜算机率很大,这给了陈老很大的信心。
他想把这些房子都交给法院去要回。
可实际上,光是向法院提起诉讼的过程就很不顺利。
今年法制刚刚恢复,法院对这种涉及众多住户、容易引发群体事件的房产纠纷非常谨慎。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一听涉及落实政策,强占房屋,住户不肯搬等等光是名字就是巨大麻烦的案子,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反复强调要互相理解,自相协调,为大局考虑。
说到最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老同志,都说了这案子不是我们不给你立,而且这种案子太敏感了,弄不好就是群体事件,你们应该找房管所,或者找当事人去协调嘛!俗话说法理人情法理人情,法院是最后一道防线嘛……”
总之就是推脱拒绝。
陈老不卑不亢地据理力争:“同志,政策明确要求谁占谁退,他们不愿意推,我才提起诉讼的。
这是《民事诉讼法》赋予公民的权利。我们这些人群刚刚平反,我的合法财产权应当得到保护,这是领导三令五申要落实的知识分子政策。”
他出示关于加快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文件。
年轻的工作人员看着文件摘要,又看看面容枯槁却眼神坚毅的陈老,犹豫再三,还是不情不愿地在立案登记簿上盖了章。
“先立上吧,但能不能审,什么时候审,我说了不算。你要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也最好再去做做工作,能靠自己的能力或是其他法子要回房子最好,尽量别闹到法院来。”
他的语气充满了告诫,手边上还叠着一摞立案本。
陈老的心往下沉了沉,立案都这么困难,可想而知后续的工作有多难展开。
立案之后,陈向阳再次气势汹汹找上门,要求他撤诉,不要让他们丢人,无功而返后,他闹去了法院的办事人员那里。
他也不敢大闹,只是把人堵住,大声质问他是不是资本家的走狗,和资本家一起压榨工农。
即使十年过去,资本家三个字的威力依旧让人不敢粘上。
陈卫东同样跑到招待所质问他,那样子仿佛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爸,您可真行。告亲儿子,告街坊邻居,您到底想做什么?刚回来就做出这么大的举动,您还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吗?您以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您知不知道那些街坊邻居用什么眼神看我?医院里的同事又会怎么看我?本来我们这样的人就已经让人避之唯恐不及了,现在更是让人退避三舍,您搞得我们就像病毒一样,您太狠了!
您有没有想过,您以后怎么面对我们,怎么面对街坊邻居?整个京市不是只有您一个人生活的,您不为自己考虑,能不能为我们考虑考虑?
我们是您的亲人,您作的恶,后果都要我们来承担,我们还要生活的啊。
我在医院本来就艰难,眼看着您平反了,帽子可以摘掉了,往后生活也许就好了,可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陈卫东一顿发泄,甚至怀疑他父亲是不是不想活了,才这么整他们。
第258章 论迹论心
陈老瞪着红红的眼,咬着牙,脸紧紧绷着。
陈卫东发泄了一波就走了,因为他发现他无法更改父亲的决定,他只能另想办法。
而陈老面临的还不止这些。
有的住户充分发挥了撒泼打滚的特长,跑到研究所门口哭诉,抱着路人的腿喊叫:“救死扶伤的医生要把人赶尽杀绝了啊,你们对得起医生这个身份吗?你们不亏心吗?”
还有人特意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带着孩子,跑到法院门口,一见有干部模样的人出来,就扑上去哭喊:“领导你要给咱们百姓做主啊!老教授资本家要把我们一家人都逼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