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捋了捋她的黑发,“职务越来越多了,小小的身子,多多的称呼,真厉害。”
宋千安瞪他一眼,眼尾却先弯了半分,挪了挪身子想离他远点。
袁凛搭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力,轻而易举地把人带回,更挨紧了些。
茶几上的瓷杯还冒着袅袅热气,是刚冲好的热巧克力,绵密的奶泡浮在杯口,沾了点她刚才抿饮时留下的浅痕。
他抬手拿起杯子,递到她唇边,“宋院长,赏个脸?”
“这是我泡的。”
“借花献佛。”
宋千安轻哼一声,低头含住杯沿,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眼皮都发沉,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抵着他的锁骨,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要了,你喝吧。”
“你这胃口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大?”袁凛并不喜欢这个热巧克力,又是牛奶又是巧克力,全是胖墩喜欢的。
但他还是几口喝完了。
喝完后顶着一口甜腻的味道,问她:“年前还去鹏城吗?”
“还不确定,年前不去就年后去。不过,我还挺想现在就去的,那边冬天不冷,是二十多度的气候。”
宋千安悠悠叹气,她最喜欢去南方过冬天。
整个冬天就冷那么半个月,其他时间都是十多度二十多度的气候,而且太阳又大又热烈,是真正的跟春天一样。
树叶是绿的,天气是暖的,天空也是蓝蓝的,人的心情也是美美的。
想着想着,她情不自禁地感慨:“真想带墩墩去南方过寒假。”
“你和胖墩?”袁凛眼睫垂下。
宋千安微微歪头,湿润的双眸漫着几分狡黠:“嗯,京市离不开你呀,袁首长。”
袁凛搭在她腰间的手箍紧,“你现在也在温暖如春。”
宋千安刚刚还上扬的唇微微抿直,瞪他。
这能一样吗?
袁凛无视,手掌覆在她裹着毛毯的后背轻轻拍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打盹的小猫:“这就挺好了,知足常乐,啊。”
不然老婆孩子都走了,他咋办。
正说孩子,孩子来了。
写完作业的墩墩飞奔到客厅的沙发上,“妈妈,我写完啦!”
宋千安稍稍起身坐直,就见他到了沙发前从袁凛那头爬上来,一手撑着毛毯,另一只手神气洋洋地伸过来作业本。
结果下一秒,袁凛一声闷哼的同时,他撑在毛毯上的手一滑,上半身栽葱一样扑在毛毯上。
宋千安看着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看着捂着鼻子起来的墩墩,以及脸色难看的袁凛,觉得头有点疼。
“妈妈~爸爸推我。”
墩墩单手向妈妈爬去,委屈告状,同时控诉的眼神投向爸爸。
“坏爸爸~”
袁凛脸色隐隐铁青,忍着痛意,这胖墩还好意思哭,他都想哭。
宋千安看了眼袁凛黑气沉沉的脸,想到刚刚墩墩刚刚手撑着的位置,是又有点尴尬又有点心疼,
墩墩的手劲儿多大,小身板多重,她还是清楚的。
应该没事的吧?
*
和虽然尴尬但透着温馨气氛不同的是,城郊处的房子。
“陈景时!”
顾仁义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哐当作响。
而他本就干裂枯瘦的手,也因为这个动作,手臂上裂着几道渗血的小口。
陈老先是扭过头,再转过眼看他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泥地板上,那里不知道沾上了什么东西,这么多年依旧顽固。
“这不是资本主义,这是利用市场,让我们手里的药能帮到更多人……”
“市场?这个词居然从你嘴里说出来,那不就是钱吗?最后赚的盆满钵满人是谁?”
顾仁义喉间一股干涩,伴随着又痛又痒的难受,他忍不住闷声咳了几声。
陈老悠悠叹气,拿过水壶,给他的杯子里注水。
“就算真的是那样,那不是应该的吗?老顾,人家凭什么帮我们免费做这些呢?”
这不是比资本家还恶劣的想法吗?
实际上,他们这些学医的,早年谁家里没有钱?没有钱如何出国深造?如何支撑无止尽的药材消耗?
那么钱又是如何来的,深究下去,谁也不是纯粹的好人。
毕竟真正的穷苦人家,早就在乱中中绝后了。
顾仁义忍着喉间的痒意,抬眼看他,下一瞬,目光落在眼前徐徐飘着的热气上,低声道:“你变了很多。”
“哪有什么是永久不变的呢。”
“你还忘了我们的来时路。”
“我没忘,并且我在尝试把这条路变得更宽阔。”
他一再的否认,并且死不回头的样子让顾仁义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你?你陈景时现在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了?这世道,你我这辈子吃的亏还不够吗?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坚持医者仁心,仁心是什么?
是干干净净地治病救人,不要沾染那些肮脏的东西。你那些方子,可以教给学生,可以写成书,就是不能变成商品!”
他一字一句,咬音极重。
陈老垂下头,掩下眼中的淡淡讽刺:”一样的,到时候,我们的方子会变成什么东西,我和你都不知道。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百年。
或许这些心血对后人来说一文不值。
但是现在,我们好歹能看到我们的心血面世,能看到它会真的被用到百姓身上。”
第552章 命运不济
炉子上的水壶突然尖啸起来,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没人去管。
顾仁义语气莫名:“我以为你变了,可你变得又不彻底,还是这么乐观。”
陈老摇头。
他是乐观,但不是盲目乐观,只是相信宋千安,相信袁凛。
“景时,我们已经六七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辈子我们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临了临了,要背个药贩子的名声吗?你忘了我们的初心?但行医道,不问得失。”
陈老依旧摇头:“仁义,我没忘。但是,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再往前走走吧。这个世道,总不会一直让我们失望吧?”
顾仁义眼见着他铁了心一样,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他,似乎在分辨,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老朋友吗?
陈老知道老友一时半会不会接受,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二人的交谈不欢而散。
屋子里只剩下水壶的嘶鸣,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打了个铃,铃声清脆悠扬,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声。
良久后,顾仁义缓缓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泥泞的小路。
一个裹着旧头巾的老太太正挎着篮子走过,那是他上周治好关节炎的刘婶,篮子里应该是给他送的鸡蛋。她总是这样,付不起药费,就送点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
这附近的住户,都是他的病人。
*
宋千安隔了几天再去找陈老的时候,一踏进屋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陈老的对面对着一位老人,从气质上看,和陈老有点像,她的眼神刚落在那人身上一秒,就听他说道:
“我要看看是谁,让你陈教授平反后不甘清贫,要学资本家捞钱了。”
上次谈话结束后,顾仁义越想越不放心,隔一天就跑到中医院看着,他担心陈景时真的变成了满身铜臭的人。
他也想看看,是谁让陈景时变得这么彻底。
门口的宋千安脚步顿住,这说的资本家不会是她吧?
陈老的声音带着无奈:“你能不能先把那份资料看完,了解完情况再发表意见?药厂是为了让更多病人用得起好药——”
顾仁义叱声打断他:“我不了解?!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十三年前,我为什么离开?还有,你没有见到王教授的最后一面,我见到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颤抖:“他吊死在牛棚里的样子,我记得。他选择死亡的原因,我感同身受。就因为他家人偷偷卖了块表,想给他买点吃的,结果被打得半死。”
当时,不就是因为有人指责他们借医敛财、资产阶级做派,他才被扔到农场去的吗?
门外的宋千安略显尴尬,她正准备抬脚进去,那老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此时她觉得脚步无比沉重,这一下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陈老看见了她,神色自若地把她叫了进去。
忽略顾仁义一直打量宋千安的视线,陈老回答他:“正因为我没忘,我才要做这件事。我确实是没有去农场,或许医者仁心方面,我也比不上你,但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这么多年,我们用土方子救了多少人?可因为没有药,我们也眼睁睁看着多少人死去?”
“所以你现在要拿救命当借口,去沾铜臭?景时,你也知道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我们是用半条命守住的!现在要把它变成商标,贴在药瓶上卖钱吗?”
顾仁义感到痛心,他和陈景时或许真的没几年了,就最后这几年,都不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直到生命结束吗?
“仁义,我知道,你对这个世道并没有失望,不然你不会坚持治病救人。但是,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了。
看一天病,收几分钱几毛钱,我们确实可以自己倒贴药钱,可我们没有无穷尽的钱财。很多病人需要的好药我们开不起,我们手里的好方子也变不成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