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墩抱着玩偶,在爸爸身后蹦跳着走,“爸爸,你一个人怕不怕呀?我跟爸爸一起去吧~”
“在屋里待着。”
袁凛丢下一句话,下了楼梯。还不知道他,就是没玩儿够。
宋千安看得好笑,把小家伙拉到床上躺着,盖上被子,免得着凉。
十分钟后,袁凛手里拿着两个水煮蛋怼到墩墩面前,“鸡蛋来了,赶紧吃了去睡觉。”
墩墩也不嫌弃,眉眼弯弯伸手拿过热乎乎的鸡蛋,结果下一秒,鸡蛋又掉回袁凛手里。
“爸爸,烫烫呀。”
袁凛没了脾气,拿起鸡蛋在桌子上滚一圈,蛋壳碎成网状,手轻轻一扯,蛋壳就剥掉了。
“吃吧。”冒着热气和香气的鸡蛋喂到墩墩面前。
墩墩左右望了望,“爸爸,没有酱油。”
袁凛拿着鸡蛋的手一顿,他忘了,这胖墩遗传了宋千安的吃法,吃鸡蛋要蘸酱油。
他随口道:“没酱油了,就这样吃吧。”
“爸爸,你偷吃酱油啦?”墩墩惊讶到小眉毛扬的老高。
吃饭饭的时候还有酱油的呀!
宋千安没忍住,噗嗤一声,偏头轻笑。
袁凛舔了舔后槽牙,另一只手盖住墩墩的脸,两指捏了捏他肉肉的脸颊:“胖墩,你有点烦人了。”
怎么这么不懂得看脸色?气死他了。
墩墩呜呜两声,小手搭在爸爸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就移开了,“不烦呀,爸爸不烦我。”
袁凛哼声,认命地下楼给祖宗倒酱油,不仅倒了酱油,还加了花生油。
一分钟后,袁凛双手环胸,老大一个站在墩墩身侧,“吃吧。”
白色的鸡蛋蘸上褐色的酱油,墩墩吃了两口,小嘴嚼啊嚼,小眼神频频往爸爸看去。
袁凛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好屁,但他不问。
装作看不见。
可墩墩胆大惯了。
澄澈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人:“爸爸,不是这样的鸡蛋~”
袁凛剑眉轻竖,却是没了脾气,“那是哪样儿的?”
吃得这么香,还不是?
此刻他很想和胖墩共用一个脑子,这样他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鸡蛋了。
墩墩努力形容,想让爸爸知道他脑子里的鸡蛋,他小手指着蛋黄:“这里是软软的。”
“现在也软。”
袁凛无法理解胖墩说的话,蛋黄本来就是软的。
一侧斜斜坐着的宋千安福至心灵:“哦~墩墩说的是糖心蛋吧?”
煮不到十分钟,捞出来的蛋里面就是糖心的。
有些人喜欢吃,有些人则是吃不惯,袁凛就是吃不惯的。
袁凛蹙眉,看着胖墩吃了一半的鸡蛋,“已经熟透了,变不回糖心了。”
“没事的爸爸,我不嫌弃。”墩墩含着鸡蛋,黏黏糊糊道。
袁凛想揍他。
墩墩没有被揍,反而被喂着吃完了两个鸡蛋。
吃美了,满足地摸摸肚子,起身撅着嘴倾身在爸爸侧脸亲了一下,“这些爸爸~”
袁凛漆黑的某种先是闪过一抹轻诧,随后是淡淡的笑意,最后变成了嫌弃。
胖墩一嘴的油。
宋千安很有先见之明地拦截下了他的小嘴,并且有一个很完美的理由,“妈妈脸上擦了东西,不能亲哦。”
“好吧,谢谢妈妈陪墩墩~”
“不用谢,宝贝。我们该睡觉了。”
“嗯!”
满足了的墩墩眼睛比天花板上的水晶灯还要亮。
*
次日,周六。
薄阳穿云,给枯枝镀金边,看着寒意都淡了几分。
宋千安带着软磨硬泡要跟着的墩墩出门,车子在城郊交界处的一处胡同口停下。
“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觉得奇怪的,或者是旧旧的,墩墩都不可以说出来,知道吗?”
宋千安牵着全副武装的墩墩的小手,轻声嘱咐他。
墩墩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手上戴着手套,艰难地仰头,虽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真棒,墩墩如果有什么想问的,等咱们离开之后,墩墩再问。”
“好~”墩墩瓮声瓮气地声音从围巾后传出,他似乎是觉得有意思,又说了一声好,然后咯咯笑着。
宋千安理了理他的围巾,牵着他往前走,左右看看房子的门牌号。
没费多少时间,她找到了。
顾怀仁背着背篓,靴子底沾着泥巴,正从河边采集药材回来,正好遇见迎面走来的宋千安母子俩。
视线在宋千安脸上停顿一秒就离开,他推开诊所的门进了屋。
“同志,你有什么事?”
他没回头,就知道宋千安是来找他的,二人走了进来。
宋千安把提着的鸡蛋糕放在桌上,这份点心是她用心想过的,最合适的选择。
“受人之托,来看看您。”
“你倒是放得下架子,寒冬腊月,带着幼儿跑到这种地方。”顾仁义把炉子的火点起,语气意味不明。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不都是我国的土地吗?”
顾仁义微微愣住,转过头,看见她神色如常,连她身侧的小儿也乖乖站着,冷着脸转过视线:“有何贵干,请直说吧。”
宋千安大概摸清了这人的性格,倒也真的直说了,“陈老想让您跟他一起干药厂。”
“不可能。”
意料之中的答案。
宋千安眼眸微动,突然问道:“您觉得您是医者仁心?”
第555章 他为什么不愿意呢
炉上的铁壶开始不安地呜咽。
起初只是壶底细密的滋滋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随着水温攀升,那声音逐渐拧成一股焦灼的白汽,从壶嘴窜出,在昏暗的室内左冲右突。
水将沸未沸之际,呜呜的鸣响已带上了金属的颤音,一声催着一声。
顾仁义一个暗藏恼怒的眼神切过去,锋锐如刀:“你啥意思?”
宋千安看着炉子上的白汽氤氲,“如果您真的医者仁心,眼前明明有一个可以惠及更多百姓的机会在您眼前,您为何拒绝?”
“你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顾仁义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唯有一缕微光斜切过他红的发黑的半边脸。
“我顾仁义一辈子救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想让我成为资本家的走狗,不可能。”
这间屋子里的采光一般,他站在里面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尊半融在黑暗里的旧雕像。明暗交界处,分不清那神情是固执,还是别的什么。
“您向来这么武断?”
“你觉得我冤枉了你?”
宋千安点头:“当然,而且在我看来,您也不像一个好人。明知道资本家的名字就是罪,可您直接就把它扣在了我身上,像是一个手持正义手杖的人。您这样,和您心中痛恨的人,是不是有相同之处?”
话音落下,屋子里有片刻只剩壶的呜咽。那声音原本是背景,此刻却陡然被放大,填满了每一寸沉默的空间。
宋千安来这里,有着种种原因。
一是为了药厂,为了人才。像顾老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何不聚集起来,一起有个伴,还能实现他们的理想;二是为了陈老,三是为一点恻隐之心。
身处历史浪潮,看着这么多因为时代造成的悲剧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波动。
而还有最大的一个原因则是,这人直接给她扣了这么大的帽子,她当然不允许。
顾仁义一怔,拎着水壶的手陡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壶嘴倾泻出的水流在空中顿了顿,随即失了准头,几滴滚烫的水溅落在陈旧的水磨石地上。
他像是被那声音烫着了,猛地将壶搁回炉上,方才那股裹在正义名目下的咄咄逼人,随着这略显狼狈的动作,无声地消散了大半。
宋千安不是来把人激怒的,她适时转移视线,也转移了话题,“您的腿还在治疗吗?要不要尝试去军医院看看?”
他自己治不了,陈老也没办法给他治,那就只能成为一个普通病人,交给医生去治疗。
顾仁义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对你倒是不见外。”
连这些陈年旧疾都对她讲,怪不得肯为她做事。
宋千安不置可否,把话题重新拉回去,“现在重要的是,您是不是要放弃您自己的腿?”
他年纪应与陈老相仿,看上去却苍老许多,那总是不自觉蜷曲的右腿,仿佛拖着他的整个人生往下沉。
顾仁义侧身坐下,那条不灵便的腿拖在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看你像个正气之人,你去其他地方发挥余热吧,不要在我老头子身上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