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眼神却两次落在墩墩身上。
宋千安没有着急下订单。这只是一家中药铺,如果她确实要在港城定一批药材,那肯定要多看几家。
从中药铺离开,穿过回廊,跨出大门下了楼梯,时间来到了下午,太阳更大了。
“妈妈…”墩墩仰着头正要说话。
话才刚出口,前方异变陡生。
第581章 跌钱党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一个穿着白色的确凉衬衫、夹着旧式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从人群中匆匆走过。
许是走得急,一个鼓鼓囊囊的土黄色信封,从他腋下或口袋里“啪”地一声滑落,掉在略有积水的行人路上。
那男人浑然不觉,身影迅速没入前方一家电器行门口看热闹的人堆里。
而距离他很近的穿着卡其色的行人瞧见了,眼睛睁大,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而几乎在同时,对面一位穿着蓝色布衫的行人也瞧见了,且动作更快一步,一步抢上,脚尖一勾一拨,那信封便到了他手里。
他迅速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瞬间涌起一种混合着惊讶与狂喜的红晕,随即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卡其色的行人,一位中年男性。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快速说:“喂,阿叔,你见到啦?那个衰仔掉的!”
他晃了晃信封,捏得紧紧的,“厚厚一叠,怕是够我们……嘿嘿。”他挤了挤眼,做出一个分钱的手势,“见者有份,别声张,找个地方分了它。”
他看着年纪不大,身形很瘦,骨架也小,小麦色的皮肤,眼睛亮得惊人,
中年人从他出现后就吓了一跳,目光下意识跟着那厚厚的信封转,脸上出现一种混杂着惊愕、狂喜和本能警惕的复杂神情。他攥紧了手中的手提包,嘴唇动了动,“不用,不用··”
青年被他的反应惊讶,怀疑地扫视他,眼珠子一转:“你唔要啊?那你不会说出去吧?”
中年人大约是不想招惹麻烦,他后退半步,“不会··”
二人短暂的交流原本并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直到刚刚丢了钱的白衬衫男人满头大汗、一脸惶急地折返回来,目光焦急地四下扫视,嘴里不住念叨:“死咯死咯!我的钱啊!我给老母看病的救命钱啊!”
他一眼看到卡其色衣服的青年和中年人,立刻冲过来,带着哭腔:“两位好心人,有没有见到一个信封啊?厚厚的,我全家积蓄都在里面,我老母等着钱开刀噶!”
宋千安就是在这时候带着墩墩从中药铺出来的,此时已经有不少行人驻足在看热闹了。
那青年反应很快,突然挺直腰板,脸上换了一副同情又坦荡的表情,主动把身上的口袋都翻出来:
“阿叔,我没见到哦!你看,我身上干干净净!我係良好市民来的!”
翻完自己,他立刻把灼灼的目光投向中年人,尤其是他手里那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话里有话:“这位阿叔,你看这位大哥几惨。你要是捡到,就还给他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你说什么?”中年人错愕,眼睛看向他的手,而青年的手上,此时什么都没有。
失主像是听进去了青年的话,眼睛往中年人的手提包上看,哀声道:“先生,求求你,看看你的包……是不是不小心混进去了?那钱对我真的很重要噶!”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靠近,与青年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
“这条街上这么多人,你凭什么认为你的钱就是我拿的?”中年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刚刚走的就是这个位置,我走的就是这个位置,前后都没有一分钟的事情啊!”失主被焦急的情绪占据了大脑,重复了两遍。
青年像是在看好似一样:“阿叔,如果你捡到了,就还给人家吧,积下阴德,港城的香火好灵的喔!”
中年人不知道青年人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明明是青年拿的钱,为什么一瞬间就不见了,总不能他凭空把信封变到了他的手提包里?
“那是我老母的救命钱来噶!有点公德心,发下善心行不行?就让我看一下。”
失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满脸焦急地恳请中年人,“就算真的在你的包里,我都不会计较的,我多谢你,我还赶着去医院交钱的。”
中年人强装镇定,咽了咽口水,说出事实为自己自证:“我没捡到你的钱,是他捡到了,是黄色的信封。你找他要吧。”
“你怎么知道是黄色的信封噶?我见都没见过哦,你还说不是你拿的。”青年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来回看他,并且再次把兜翻出来,“看到啦,什么都没有。”
他态度坦荡荡,且兜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此时看热闹的行人目光都放在中年人身上,尤其是他还紧紧攥着手提包,额头还冒出细密的冷汗,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被冤枉的气愤。
失主和青年悄悄对了一个眼神,“先生,我不想冤枉你啊,如果你觉得不妥的,那我的包交给你,你的包给我看一下,那个钱对我真的很重要,我老母还等着救命的。”
他明明是丢了救命钱的失主,此时却还为疑似拿了钱不认的无良人着想,看起来非常善解人意。
群众的目光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中年人落去。
“我包里没有。”他咬紧牙关,被冤枉的屈辱和急于摆脱麻烦的冲动,让他双手动作很大地把手提包的搭扣解开,“你看,你看清楚!”
瞧见他的包打开,青年双眼几不可察地划过一抹精光,上前一步就准备有所动作。
“等阵!”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在失主和青年警惕的目光中,在中年人半是希望半是谨慎的眼神中,他面向群众,一脸正气:“这两个人是骗子,警署都有这样的案例噶。”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啊?”青年人的眼里隐隐透着威胁。
年轻人冷静地把案例完整地说了出来,就是一个人假装掉了钱,另一个同伙装作捡钱的人,对目标人物主动说出平分,这个时候,掉钱的人会返回来寻找,同伙再自证清白,目标人物没办法,只能跟着自证。
这时候,他们会用独特的手法,偷走目标人物包里的钱票。
而等他说完后,围观的群众统一发出“哦~”的一声。
那个所谓的失主和青年对视一眼,青年恶狠狠地瞪了年轻人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仆街”后,分别选择了一个方向逃窜,流入人群。
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前后也就过去了几分钟的时间,可对于中年人来说,怕是度秒如年。
宋千安收回目光,准备带着墩墩回去。
第582章 这位小姐,你很懂法是吧?
墩墩在整个过程中,看得眼睛都没眨一下。
强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可他对于粤语还不熟练,听得一知半解。他晃了晃妈妈的手,奶音充满着求知欲,“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等一下妈妈跟你说。”这里人多,环境也有几分吵,宋千安想坐进车里再说话。
而她话音刚落,距离她一步之隔的行人也发出了感慨。
“真是一环扣一环啊,这些垃圾,真是让人防不胜防的。”
随后他像是后怕一样,摸了摸衣服的口袋,忽然动作顿住,按在口袋上的手用力的拍了一拍,整个胸口和大腿的裤兜都摸了一遍,“我的银包呢?!喂!我的银包不见咗喔!”
一语激起千层浪。
此时刚准备散去的人群又重新聚集了起来,眼神充满了怀疑和看新热闹的兴奋。
“不是吧?刚跑了两个骗子,这又来一个骗子?”
被说骗子,那人一脸屈辱地呛回去:“你以为人家骗子是傻的吗?一个套路行不通就会换得啦!我是真的银包不见了啊!里面有一万蚊噶!”
“喂,小姐,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银包啊?”他把目光转向宋千安:“我的银包我就放在这边的袋里,我前边后边都没有人,就口袋的这边就得你一个人。”
被质问时,宋千安心中涌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转眼间就从一个看客的身份变成下一个事件的主角。
这一下,她算是切身体会在港城生活和闯荡的人,生活如何多姿多彩充满曲折了。
“没有。”宋千安淡淡给了个回应,牵着墩墩准备离开这个多事之地。
“喂,你别走住!”他伸手想拦,被保镖上前隔开,“没人拿你的钱包。”
“你是边个啊?”那人瞧见保镖,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群众只有想看热闹的八卦心情,没有一个人为谁说话,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人家的保镖啦,这你都看不出来啊?”
那人似乎没想到身后两位男人都是宋千安的保镖,脸上出现一瞬惊愕又茫然的神情。
“那我的银包去哪里了?不系你系边个?肯定系你,我就站在你旁边,这么近的距离,不是你拿的,就是你的细佬崽顺手拿的!”
宋千安刚走两步,脚步停住,微微侧首,目光瞬间像冰刃一样,“你和刚才那两人,不会是同伙吧?”
“同伙?我还说你是同伙呢!”他的表情十分气愤,伸手指着宋千安:“敢不敢打开你的袋让大家看看?如果真的没有,我当街跪下给你道歉!”
保镖拍掉他的手。
“做咩啊?还要当街打人是吧?我的钱包放在口袋里不见了,口袋又离你那么近,怀疑你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证明一下不就得咯!”
他伸手几下推拒保镖,被保镖反手捉住手臂扭在身后:“啊!”他痛得呲牙咧嘴,面目有些扭曲:“你当街动用武力打人,我要去警署告阿sir!”
宋千安勾着笑,可这笑容似乎是冷的,带着点尖锐和张扬,如那双眼睛,里面装的是平静无波的冷静。
“可以,那我们就去警署。”
“去就去!你别以为我怕你。”
很有戏剧性地,巡逻的警察开着警车再次出现,看到一群人围观,像是捡到了送上门的大饼,把事件的当事人全都打包带回警署。
宋千安和墩墩港城之旅的第三天,喜提警署打卡点。
警署的建筑看起来很有新古典主义的风格,独特的拱形柱廊,半圆形门廊和中式瓦片屋顶,外观庄重而典雅。
警署内环境嘈杂,警察拿着文件脚步匆忙,还有不少报警的当事人和嫌疑人在接受盘问,更有跟警察拍桌子的,以及警察怒斥人的声音,种种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忙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现实画卷。
因为不是什么重大事件,只是一点小纠纷,所以只配了一个小警察处理,在一个像是大型办公室里找了一张小桌子,宋千安和那人被安排这里坐下。
宋千安坐下的时候,余光隐约看见那人和小警察对视了一眼。
刚坐下,那人就迫不及待地交代起来事件的来龙去脉,他倒是没有添油加醋,平静中带着十足的底气。
给宋千安一种他到了警署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的松弛感。
小警察手上拿着笔,象征性写了几个字,听完后脸上隐隐浮现出不耐,对宋千安说道:“那你给他看看不就得了?”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就这么一点小事情搞到警署来。
宋千安这下几乎确定,小警察和那人是认识的,而且……
心中有了某个猜测,既觉得心惊,也觉得沉重。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粤语。”
“听不懂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