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立江端起汤,灌下一口汤水。
他余光扫过对面这个保养得宜的女人,突然想起当年小袁凛离开的时候,背着那个少少的行李,小小的身影头也不回的样子。
那时候,他好像也没开口留一句。
周素琴绷直的脊背突然松了,肩膀耸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她的筷子早就放在了碗边,她没有袁立江这么强大的心理,天塌下来他的碗也没放下过。
此刻她觉得刚刚吃下去的一口米饭像是在水里被泡发了一百倍,胃里变得饱胀,胀到了喉咙里。
她沉默下来,静静看着袁立江,就这么看着他的筷子一起一落,吃了半碗饭,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凄凄凉凉的,像深秋的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
“你在怪我?”她说:“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到我的头上?”
从那胖娃娃离开之后,她跟袁立江之间的相处就像隔了什么东西。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这个人,她的枕边人,到了这个时候,觉得对以前的袁凛亏欠了,然后把事情都怪到她的头上了。
袁立江瞥她一眼,没说话。
他沉默,就代表了默认。
周素琴心里的悲凉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变成一股火。
“如果你觉得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你心里就能好过一点,那你就这么做吧。”
“你觉得我冤枉你了?”
“袁立江,你心不虚吗?”周素琴的声音逐渐变大,“我是一个后妈,对继子不好不是正常的吗?”
孩子又不是她生的。
可袁立江不是比她更无情?袁凛可是他亲生儿子,他又有多上心?
一个巴掌拍不响,现在后悔了,倒是反过来怪她了。
“你倒是坦诚。”袁立江语气莫名。
“我不仅坦诚,我还有担当,勇于承认。我不是雷锋,没那么无私,换做是你,不一定做得比我好。”
几十年的夫妻,离心到这个地步,周素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可悲的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依旧不敢和袁立江把话说死。
换做以前的她,肯定会摔筷子走人。
吵一架,拂袖而去,天下男人多的是,离了袁立江,她还能找到更好的。
可现在不行了,周素琴可悲地意识到这个改变。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
红烧肉的油凝成一层白膜。
袁立江放下碗筷,从餐桌离开到沙发上坐下,周素琴沉默着收拾碗筷到厨房洗碗。
袁立江拿起报纸,这场谈话在他心中没激起什么波澜。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混着碗碟偶尔碰撞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像细密的针,一针一针扎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上。
袁立江翻过一页报纸,心想,这就是生活。
叮叮当当,热闹又空洞。
到了这个阶段,他也不可能再搞什么离婚,家庭稳定是重要因素。
周素琴更不可能会跟他离婚,他袁立江有这个自信,对周素琴也足够了解。
他给她的够多了。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吧,能为儿子做点事,在孙子的心里他是个好爷爷,这就是生活的小确幸了。
这些细碎的生活和满足,足以抚平生活里所有的枯燥的忙碌。
第606章 番外四 小学生墩
因为墩墩的腿伤了,所以他五岁的这个暑假,是在家里过的。
尽管是在家里,他也没闲下来过。
这天,袁凛难得休息,在家里闲闲坐着,吃着媳妇儿亲自调的夏日饮品,看着茶几上漂亮的插花,身旁坐着漂亮的香香的媳妇儿,伴随着楼上传来悦耳的钢琴声,表情惬意又幸福。
“不容易啊,听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钢琴魔音,总算是到了享受成果的时候了。”
宋千安手上拿着报纸,翻过一页,看他一眼,哼声道:“这话你可别在墩墩面前说。”
现在就觉得魔音绕耳,这还没到练小提琴的时候呢。
“不说,不说。人小脾气大的,我哪儿敢说小胖司令。”
袁凛拖着声腔,脑袋往后靠在沙发上,声音懒洋洋的。
宋千安被他的用词逗笑,胳膊肘怼怼他的腰腹,下巴轻抬,示意桌上的饮品,“那麻烦你给小胖司令端饮品上去吧。”
袁凛不想动,“且弹着呢。”
“那也不耽误他在休息的片刻里喝一口呀。”宋千安瞪他。
“行~”
袁凛起身,抄起拿杯红白渐变的饮品,脚步踩上楼梯。
悠悠琴声透过墙门传出,袁凛听不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不过听起来还不错。
房门轻轻推开,钢琴房里,亮黑色的钢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墩墩坐在琴凳上,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还打了黑色的小领结,下身穿着黑色西装短裤,黑白琴键上的小手灵活又熟练。
像一个精致优雅的小王子。
袁凛视线往下移,一条腿还打着石膏,这优雅中又参杂了几分励志。
画面带着几分莫名的幽默。
饮品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袁凛单手插兜立在一侧,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打扰。
这一刻墩墩的形象,完全把那个在泥塘里抓鱼的墩墩从他脑子里剔除。
他眼里漫着笑意,脚步放轻,房门关上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
暑气缠缠绵绵,直到暮色四合,才被一阵温柔的晚风吹散。
墩墩要上小学了,开学前,几位大家长给他在松芦准备了一个小型夏日宴。
七点,天边褪尽最后一抹橘红。
晚风卷着院角石榴树的甜香,穿过雕花木窗,溜进这座中式两层小楼的天井里。
廊下的宫灯被点亮,暖黄的光晕晕开,恰好罩住中央那张黄花梨八仙桌。
八仙桌上铺着素色的锦缎桌布,满满当当摆满了吃食。
清蒸石斑、油焖大虾、白灼扇贝,虾肉莹白,鱼肉鲜嫩,海味的鲜醇在晚风里飘散;
除了海鲜,还有家常菜,板栗烧鸡,清炒嫩丝瓜,东波肉,菌菇汤;凉菜摆了四盆,酱牛肉,口水鸡,拍黄瓜,凉拌木耳。
桌角一侧,摆着各式甜品与点心。白糖糕软糯香甜,桂花糕带着清甜花香,小巧的豆沙包暄软雪白;
还有冰镇的银耳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蜜渍山楂糕红亮剔透,酸甜开胃;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红瓤黑籽,瓜皮翠绿。
冻饮就放在桌边的冰盘里,冰镇的汽水,酸梅汤,橘子汁装在玻璃高脚杯里,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杯中叮咚作响,撞碎了秋老虎的闷热。
“哇~”
墩墩是今晚的主角,整个人都浸在欢喜里,小身子在椅子上坐不住,一会儿探着身子看满桌菜,一会儿伸手想去够甜品,眼睛亮得像星星。
袁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满眼慈爱地看着爱孙,“我们墩墩,马上也是小学生了。”
“对呀对呀!上小学,我也要考一百分!要做最厉害的小学生。”
墩墩仰着圆脸蛋,奶声奶气地应和,小嗓门脆生生的,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他向来喜欢上学。
只是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开动后,墩墩拿起筷子还没伸出,碗里就已经落了好些菜。
他放下筷子,拿起碗里的一只大虾开始剥。他手指肉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三两下就把一只虾剥好了。
剥好的虾仁放到袁老爷子碗里,“太爷爷,吃虾虾。”
“好好,墩墩自己吃。”袁老爷子可舍不得墩墩做这些,这份心意暖足了他的心。
墩墩没有听,给爸爸和妈妈都剥了一个后,才开始吃饭。
后续的虾都是袁凛剥的。
墩墩吃到中途,吃开心了,举着小杯子,挨个跟太爷爷、爸爸、妈妈碰杯,奶声奶气地喊:“干杯杯!”
杯盏轻碰,清脆声响伴着一家人的笑语,在屋里轻轻回荡。
*
开学第一天,全家一起送墩墩去学校。
小学门口停了望不到头的轿车吉普车。
袁老爷子没有下车,在车上和墩墩告别。
墩墩由于宋千安和袁凛带进学校和教室。
他是一年级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前期的小学生生活没什么变化,直到国庆前期,学校举行国庆运动会,墩墩和小伙伴们参加拔河比赛。
现场的气氛热闹,两边的小朋友都很卖力,最后的结果是墩墩这一方不敌,输了比赛。
小家伙委屈坏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