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霞就好像没有看到顾伯母的眼神一样,还是按着自己的计划来。
也有自己的目的。
而她的计划就是,今天好好地陪着宁芝和顾伯母逛一次街。全心全意,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逛街,也没有任何的心思。
陪玩嘛。
黄霞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只是这笑容并不达眼底。
看向宁芝的眼神中,同样没有半点温度。
在她眼里,宁芝算什么儿媳妇?
她的儿子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顾华,儿媳妇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欧阳雪。
范明华是顾长鸣的儿子?
有她在,这样的可能性,永远不存在。
但在顾伯母和宁芝望过来的时候,她脸上的冷意又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刚才的那些眼神与神情,都是假的,随风而散了。
逛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哪怕是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女人最爱的事情。
宁芝少女时代,虽然日子也十分的艰难,但是因为她本身的爱好,她就极喜欢上街去。
去商店里看看新款的衣服,在上海本来就比其他地方繁华,有很多的舶来品。每次逛街的时候,是宁芝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她下了乡,知青的日子并不好过。
别说去县里了,就是去镇上,那都是次数不多。
因为,想去的时候,就得请假,而在大队里,并不是你想要请假就能够请得出假的。
嫁给范明华之后,也没有因此就改善多少。
毕竟她还在大队里,只是相对而言,比原来好多了。
偶尔也会跟着范明华一起去镇上,但每次过去,买的也都是生活必须品。
像衣服之类的,宁芝自己就会做,买的最多也就是布。
但也买得不多。
毕竟买布需要布票,而对于农村而言,像各种票证,那都是极难搞到的,那是属于城里人的专利。
哪怕范明华能够想办法搞到各类的票,但也不多的,只能勉勉强强够用。
像如今这样,能够大大方方地逛街,却是极难得的。
就算宁芝后来跟着范明华到了县里里,也极少数。
这跟宁芝在照顾顾宁宁分不开,也跟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分不开,让她无暇去放松地逛街。
再看黄霞,似乎就是真心跟宁芝逛街。
没人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劳动服,脸上似有污泥,小胡子,再普通不过一个人,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黄霞脚步略有停顿,旁边的宁芝没有发现,顾伯母却似有所察,问她:“怎么了?”
黄霞收起表情,笑道:“没什么。”眼角视线却四处扫射|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这让她表情一僵,但是她的直觉不会错,有人在盯梢她。
至于是什么人,不知道。
但却未能瞒得过她。
“走吧。”黄霞没再留意,依然往前走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有人跟踪,黄霞就更加地卖力起来。
倒搞得宁芝一头的雾水。
就连顾伯母都觉得,今天的黄霞有点儿失常。
黄霞不只给宁芝和顾宁宁买,还给顾伯母买。
顺县也是有友谊商店的,还有一些舶来品,虽然没有大城市的好,而且还贵,需要的票证也多,但是黄霞却买得开心,送得高兴。
顾伯母好几次又惊奇地望向她,眉头紧锁,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但是奇怪归奇怪,顾伯母也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谁还嫌弃别人给你买东西不是?
看,就像现在,在友谊商店里,就在一个舶来品专柜上,黄霞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手指正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一双美目转着,转头对顾伯母道:“大嫂,我觉得这条裙子好,要不我俩都买一件吧?”
顾伯母望过去,却见那是一条布拉吉,好几种颜色,黄霞指着的就是那条浅蓝色的。
她摇头道:“我这个年龄了,穿不了了,宁芝倒可以穿。”
黄霞却道:“我们这个年龄怎么了?越是我们这个年龄,越是要打扮。”
她让营业员把那条裙子拿过来。
那营业员是个男同志,他轻轻地点了点那条裙子,又点了点旁边那条绿色的,说道:“这位同志的皮肤,我觉得穿绿色比较合适点。”
不停地点着那裙子,介绍了各种好处。
宁芝睁大了眼睛,怎么觉得这友谊商店的营业员态度有点过分的好?
她印象中,不管是友谊商店,还是供销社的营业员,那态度都高傲得不得了,那会像如今这样的,一脸的笑意?
她望了望正点着那条裙子,和营业员说着话的黄霞,满眼的迷惑。
难道这个营业员看得出来,眼前的人是个首长?
也不对啊,虽然黄霞穿着军装呢,但现在军装可是时髦衣服,不只军人在穿,普通老百姓那也是以穿一件军装自豪。
虽然说能给普通老百姓穿的军装,那都是摘了你领章,但官大官小却是看不出来的。
最多也就是从口袋上看出来。
但四个口袋的,都是军官,排长和将军的区别,几乎没有,确实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黄霞的气质确实不一样。
好奇的可不只是宁芝,就是顾伯母也是。
她是越来越觉得今天的黄霞怪得可疑。
就为了一条裙子,在那里不停地跟营业员说着什么,黄霞的态度有这么好?
但好奇归好奇,也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想的最多的也就是,黄霞绝对不可能就这样,会有什么目的吗?
再一想,又不大可能。
想有什么目的,也不会拿这样细碎又无效的事情来做。
也就没有仔细地观察。
也正是因为这,顾伯母放下了心里的疑问,也就错过了最佳的了解机会。
就是后来顾大伯问起的时候,她也只潦草地说了说,再问有关的细节,就说不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黄霞在走入招待所房间没多久,就进来一人。
很年轻,皮肤很白,书卷气极重。
如果不是他穿着一身的军装,都看不出来这是个军人,说他是学生都不为过。
“黄同志,你今天被人跟踪了。”来人道。
黄霞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知道。”
来人皱了皱眉头,又道:“顾华怎么回事?”
黄霞的表情这才鲜活起来,轻声道:“阿华这孩子单纯,被人下套了。”
来人想了想:“顾华那边,你要处理好,别给整出事情来。”
黄霞笑道:“放心,我最了解我儿子,他没这个胆。”
胆小是顾华的缺点,但有时候这缺点也会变成优点。
胆小就不会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也就不会生出许多事情来。
来人也不多说,他道:“上面很关注这个事情,希望黄同志好好地处理这件事情,不要被涉及到了。如今形势很紧张,对上面很不利。”
黄霞严肃了起来,坐正身子,对年轻人道:“请利同志回去她,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绝对不会给领导为难。”
来人点点头,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又道:“顾华那边,已经有专人接手了。”又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不过被人破坏了。你让顾华,别什么事都往外捅,做了敌人的刀。”
黄霞的表情更加严肃,郑重地向年轻人保证:“请利同志放心,也请领导放心,这件事情我有数的。阿华什么都不会说,他也不知道什么。”
来人没有多呆,只是站了会,说完了话,就出去了。
进来的时候像阵风,出去的时候依然如风般消失。
呆得时间太短,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个房间里,曾经出现过外人。
黄霞却早就没了别的心思,她拿出了手里的皮夹,数了数今天的花费。
今天竟然花了她一百二十八元,外加一些外汇票,与各种票证。
眉头皱得更紧了。
随后,她又轻笑出声:“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再是老头的血脉亲子,也改不了有点好东西就上头。”
“也就那样,以为很难对付,是我高看了他们。”
虽然只是那人的妻子,但有什么样的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丈夫。
什么锅盖配什么样的锅。
黄霞心里的是轻视的。
但想到那人是老头的亲子,黄霞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