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就是顾家,其实心里也是想要去祭奠的,但是他们知道不能。
有些事情,你可以在心里偷偷地缅怀,却唯独不能露于形式,不能给人抓到把柄,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但是外面的民众不一样,他们是真的怀念二号首长,而且通过这件事情,来发泄内心的不平,发泄内心的不安,还有对不公的控诉。
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却是他们被镇压了。
小将们冲了上去,就将人抓了起来。
顾长鸣让人赶到的时候,已经被抓了太多人了,他能够救下的还是少了。
更重要的是,顾长鸣发现了这里面确实有特务的手笔。
虽然这手笔很粗糙,而且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却让人无可奈何。
形势的越来越紧张,宁芝甚至还差一点就卷入了这一场无妄之灾,更让顾长鸣觉得,女儿孙女呆在北京,并不安全。
哪怕他看顾着,依然可能会被人钻了空子。
他就决定,把儿子一家重新送回到顺县去。
等到形势明朗了,再把人接回来。
这个决定顾长鸣做得很艰难,但是在他心里已经想了很久了。
早在上次从重庆回来,他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在欧阳被抓后,这样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了。
于是,顾长鸣专门找顾明华谈了一次。
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讲了一遍,却遭到了顾明华的反对。
理由和之前一样,前三十年他一直没有陪在老爷子身边,这次形式明显严重,他又怎么可能会不陪着老爷子一起面对。
顾长鸣道:“你不是还有研究要做吗?你出来已经有几个月了,该回去了。”
顾明华道:“研究的事,我在家的时候也没有歇着,前两天我刚给张局长打过电话,跟他说了自己暂时不能回去的打算,张局长那边也同意了我的决定,我……”
顾长鸣却沉着脸道:“我这里不需要你陪,你好好地保护好老婆孩子就行,特别是小宁宁。”说着,他望向了顾宁宁。
顾宁宁也将目光望向了爷爷,不只爸爸不愿意走,她也不愿意。
如果没有她在身边,爷爷遇到危险怎么办?
没有她小尾巴不停地圈着爷爷,爷爷被那些恶势力影响了怎么办?
她和爸爸可不能失去爷爷。
但是顾长鸣并不知道小家伙心里所想,他只以为是小家伙舍不得他,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不舍,他心里一疼。
但依然狠下了心:“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去顺县接回你们。”
顾明华没有说话。
顾长鸣道:“你们回顺县,我才能真正的安心,才能够没有后顾之忧。”有些话他没有说,他怕自己活不到黎明那天。
顾长鸣想要提前安排好儿子一家,在乡下虽然日子可能过得不一定好,但是胜在安全,远离这是是非非的。
北京毕竟离政治核心太近了,不一小心就可能会全军覆没。
顾家……再禁不起折腾了。
特别是当这次民众祭奠最后被镇压的事情发生过,顾长鸣心里的那种迫切就更深了。
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如果不把人送回到顺县去,到时候有人会拿着儿子一家开刀的。
宁芝差点就被圈入了这场事件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形势不容乐观。
也不是他能够侥幸的事。
哪怕宁宁再泪眼汪汪,哪怕顾明华再坚持要跟他一起面对,顾长鸣还是坚决将儿子一家送回了顺县。
送人的是黄斌,别的人他不放心。
只有黄斌出面,他才能够把心放在肚子里。
走之前,他对黄斌道:“好好把人送回到顺县,你暂时就留在那边,好好地帮我保护着明华一家,我这……有小徐呢。”
黄斌却没有说话,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也没有说。
只是默默地把人送上了车。
将人亲自送上了火车,久久没有离去,顾长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都杵在那里。
火车开出一段时间,顾明华还能够看到老爷子在人群中的身影,那么的孤独,萧条。
就短短几个月时间,顾明华发现老爷子头上的头发又长出了好几根白头发了。
老爷子还是老了,却为了这个家,一直咬牙支撑着。
顾明华的心一动,心情再也平复不下来。
他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再喊他一声“爸”。
也不知道这次分别,还能不能再见,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喊出那一声“爸”。
他动了动嘴唇,将脸贴在车窗上,一直到那道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视线里。
顾明华的心难受。
突然,一双小手抚上了他的胸口,是女儿。
顾宁宁的小手紧紧地贴在爸爸的胸口上。
鱼鱼最能感受情绪了,她感觉到了爸爸低落的情绪,小棉袄的作用就发挥了。
爸爸不要难过,我们还能回来的!
我已经给爷爷送上最好的祝福了,爷爷不会有事的。
爸爸你有我呢,鱼鱼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宁宁一边揉着爸爸的胸口,一边哼哼唧唧,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却不妨碍顾明华心里被小棉袄揉得心里发胀,暖得一塌糊涂。
顾明华将脸没入女儿的脖颈间,喃喃道:“宁宁,爸爸还有你,希望将来,咱们还能够见到你爷爷。”
顾宁宁连连点头,嗯嗯,还有鱼鱼。
会有,一定能够见到爷爷的。
鱼鱼记着呢。
鱼鱼是一条记恩的鱼。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驶着。
顾明华他们买的是软卧,这票虽然不好买,但是顾家不是普通人,是黄斌通过一定的手法给办到的。
并没有通过军队的力量。
在他们这个软卧车厢里,就只有他们几人,并没有别的人,这是黄斌专门安排的。
黄斌早在他们住进去之前,就已经对这个车厢进行了全面的勘查,最后确定了没有事,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他把这个车厢里的票全部都买了,不让其他的旅客住进来。
这会,黄斌也住在这里。
看到顾明华父女俩的互动,他是羡慕的。
曾经的他,也有过被父亲举在脖子上当马骑的时候。
那个爽朗,对革命忠诚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三十多年,黄斌一直都没有成家。也是因为他害怕成家了,却打破了他内心中对家庭的美好设想。而且,现在的他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不想把这种危险带给他的家人,就像当年他的父母护不住他一样。
但这一刻,他有了成家的冲动。
如果再有这么可爱的女儿,那就更完美了。
黄斌出去,不愿意打扰顾明华一家的温馨与互动,到了车道上,站在一处,望着外面飞驶而过的景色发呆。
他没有抽烟,像他这样的身份,身上是不能留一点气味的,这很容易被人标记住。
但这一刻他有了想抽烟的冲动,最后被他很好的克制住了。
耳边是欢声笑语,他的心却是很沉默。
无意间,他眼角视线处,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欧阳雪?”她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雪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哪怕已经三十六岁,生过两个孩子的妈了,却依然很年轻,身材依然很苗条。
穿着及膝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大衣,手指上夹着一支烟。
这个时代会抽烟的女性,实在太少了,而且在他眼里那个文静的女孩,竟然还会抽烟?
看到他,欧阳雪手中的烟被掐掉了,她上前:“你怎么也在这?”
黄斌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有着迷惑,还有警惕。
对于一个陌生地方出现的熟人,按理说用不着引起他的注意,但是欧阳雪出现得太突兀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职业病在作怪,此时他一双眼睛正锐利地盯着她。
反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欧阳雪笑道:“你忘了我是一名老师?”
黄斌点头,但是这与出现在有什么关系?
欧阳雪道:“我接到教育部的通知,让我去四明山执教。”
又道,“我是不愿意去,离开家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不安,但是这是教育部的命令,我不得不去。”神情有些落寞。
黄斌却并没有完全相信。
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沉默了,没有说话。
欧阳雪道:“小王,你怎么* 会出现这里?是顾伯伯也在这里吗?我想去打一声招呼。”
黄斌冷冷道:“不用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