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爷已经从他的宝贝躺椅上坐了起来,手里被塞了一个饭盒,还是热的,想也知道,范明华用了多少心思,才能够这一路上让这饭盒还保持着微微发热的程度。
再看着他把军用挎包护在胸前,一定是用自己的体温温着的,里面或许还有保温的措施。
常大爷那双锐利的双眸,此时充满了温意。
这是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
厚实,纯朴,又尊重他这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头子,在这个到处充满着算计,在哪都靠关系的地方,是哪能可贵的,哪怕一点,也让他感动。
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情了?
在这个地方,除了一些老领导,和知道他身份的人之外,有多少年轻人,还记得曾经替国家为人民奋血浴战的老兵们?
这是
常大爷笑得眉眼弯弯,嘴上却道:“你自己吃,哪能总给我送。”
范明华道:“常大爷,您就拿着吧,如果觉着好吃,下次我再给您送些过来。”
常大爷也不是个扭捏的人,说了声谢,也就收下了。
又看向他的自行车,他道:“你把车锁在我屋前吧,老头子给你看着。”
如今,也不缺偷车贼,这会并不太平,豪车般的自行车,可不就是那些混混眼里的机缘?
要真被偷了,再找回来可就难了。
范明华也知道这个理。
他可是听说过,连革委会那边的车,人家都敢偷。
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地,又是怎么偷出来的。
有常大爷给他看着,他也不怕车子被贼惦记。
赶明儿得跟大伯说说,这顺县的治安真不行,得好好整顿了。
作为省厅厅长的顾大伯,是有这个责任的。
顺县的公安系统,实存在着漏洞。
如果顾大伯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进行反驳。
不是他这边没有管理好,实在是进过了这十年之后,哪里的风气都不行。
混混这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产物。
“谢谢常大爷。”范明华把车推进了门卫室中。
锁上了车,他回了自己办公的地方。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靠北角落的一个二十来平的房子。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局里不少十来平的房子。
但里面却放了四张桌子,由着四个人在这办公呢,还要放资料柜。
在这办公,说起来是很憋屈的。
伸展不开,有时候找个资料,还得曲着身子。
他的这三个同事,也跟他一样,都是临时招进来的。
而且就职的时间也都差不多。
是当时张局招聘了范明华后,想到了一个项目,但局里很多人不愿意跟着范明华这个临时工做项目,所以就又临时特招了三个。
有工资,没有编制那种。
其实,像农业局这样的官方单位,临时工都是很吃香的。
毕竟,如今的工作可不好找,有个临时工总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要知道,县里可多的是毕了业,却找不到工作的。
哪怕是普通的厂子,有招工信息,有的是挤破脑袋往里钻的人。
只要进了单位,总会有转正的可能,哪怕希望渺茫。
但范明华他们办公室却不一样。
那是被临时凑起来的。
那是张局跟范明华谈心了一下午的结果。
当时张局就想要组建这么一个创新的项目,看能不能研究出创收成果。
这在顺县,那是别开生面的。
顺县就是个小县,农业局也只是个做着普通农业方面的事情。
说到研究,人家省城那边自有研究所,哪还轮得到他们一个小小县城的农业局呢?
如果这次的项目组真的能够研究出什么来,那么他们顺县农业局在市里就出名了,报到省里去,都是功劳一件。
但如果什么也研究不出来,那么替范明华担保的张局,可能也落不到好。
毕竟招收一个没有文凭的人进农业局,还是还将这么一个大胆子扔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临时工身上,那是要提着风险的。
但张局就是在党委会上一拍即就,还当场签下军令状,如果这项目最终流产,他辞去农业局的位子,回省厅去。
这项目,最终成立。
也因为是个新项目,局里谁都不愿意借出人来。
最后张局拍板,临时扩大招收,增加三个临时工名额。
但范明华手底下的这三个同事却不一样,那都是关系户。
如果说范明华需要干出实事,才有可能会被转正,那三人却只是走个过场。
因为家里的背景,他们不需要像范明华一样,需要通过自己的成绩来说明一切,他们只要进了单位,镀一下金,那么他们的亲戚,就可以帮他们把这个编制坐实了。
本来还有一个正式编制的干事一起呢,最后那个干事却被人临时调走了。
说是项目组,其实就是个草棚班子。
项目如果失败,别说转正了,这草棚班子都得散。
范明华到的时候,另三个同事都还没有来。
他已经习惯了早到,总是会收拾一下,记记笔记。
主要是把昨日想到的,做了的,都会记下来,这也算温故知新。
搞研究这块,不是不停地查资料,不停地做实验就行了。
以前他在乡下的时候,没有什么实验室给他,他只能在地头搞他的实验。
如今,不但有办公室,张局还额外给了他们项目组进实验室的名额。
而实验室,也是临时抢建的,是把原来的县高中的实验室给拆过来的。
如今这个时代,高中哪有像样的学生会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连老师都被强迫着每天进行思想教育。
这个实验室,也就被张局给保留下来,给弄到农业局里了。
原来他一早就已经有组建研究组的想法了。
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研究员而已。
才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在他记了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后,他的三位同事才陆续到来。
时间掐得很准时,多一分少一秒都没有。
“范同志,你来得可真早。”三人中的邬霏道。
邬霏是副局的表侄女,当时局里要扩招,他就把她招进来了。
当时张局要组建这个项目组,虽然说局党委都不同意,但是张局拍了军令状,又要扩招,各自的心思也就出来了。
谁家没个待业在家的亲戚呢?
不管是临时工也好,正式工也罢,只要进了农业局,有的是办法把人留下来,最后转正。
不只邬霏,另两个也都是领导们的亲戚,分别是后勤科长的侄子**,还有人事科主任家的外甥女郑千亦,都是十七八岁的年龄,两个是初中生,还有一个是高中读了两年提前毕业的。
那三人都是领导家的亲戚,自然是看不起农村来的范明华。
一个没有文凭的乡下小子,凭让他们尊重吗?
要不是工作难找,连身为领导的长辈们都没有办法,他们会来这个项目组?
谁知道这个草台班子什么时候就倒闭了。
但偏偏,为了这份工作,他们还得听任他的吩咐。
谁让这个项目组的领导是张局,而范明华是直接跟张局对接的呢?
他们要想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还真的不能跟范明华翻了脸。
这是来工作之前,各自的长辈叮嘱他的。
而且他们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可不能把事情给搞砸了。
这就……
好气。
见他们进来了,范明华头也没有抬,只是道:“把昨天的数据整理出来,今天就着这些数据,再进行试验。”
手上的动作不停,一直在写写画画。
如果三人凑上前去,就能够看到,范明华写着的,不只是文字,还有各种代码公式,还有插图。
在材料上顺手插上画,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这样才能够更加直观。
邬霏嘟着嘴道:“还要把数据整理出来啊,直接试验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