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之后,有人提醒保正:“墙上有字。”
保正这才往墙上看去。他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识字的人,先看到了墙上的血字,又看到了门上的元大丫的卖身契。
他敛眉沉思,看样子,是吴氏卖掉了元大丫,大丫不从,宁愿自尽,但是在临死前,她找了杀手来杀掉吴氏。
倒是能说得通。
但是经不起推敲。
大丫去哪儿找的杀手呢?他都不知道去哪儿找杀手,大丫怎么会知道?再说了,找杀手不需要银子吗?她哪儿来的银子啊?
而且,这事情发生的未免太快了啊,就跟唱大戏一样。看这份卖身契的时间,就是今天早上刚签的。
大丫必须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知道吴氏卖了她,立刻找到杀手,买凶杀人,然后自己去跳水自杀。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不合常理。中间但凡哪儿耽误一丁点时间,这事就完不成。大丫甚至根本没有外出找杀手的时间,她得一出家门就碰巧遇上杀手才说得通。
可能吗?
杀手到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干嘛?
保正问众人:“你们在水塘边看到大丫了吗?”
“只看到了一只鞋。”
“让人下去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水性好的年轻人自告奋勇站了出来,跑到水塘边就跳了下去。他们在水里找到了元大丫的另一只鞋,然后又在水里找了半天,没找到尸体。
他们浮上来,问:“会不会冲到河里去了?”
有人在地面上往河边跑,在河边又找到了元大丫的一件衣服。
大家因此而得出一个结论:元大丫确实已经自尽,尸体被水冲走了。
这个时候,保正已经跟着车去了镇上的医馆,他先请大夫给吴氏诊治,又派人去书院通知元瑞。
大夫给吴氏把完脉,跟保正说:“在下才疏学浅,还是另请高明吧。”
保正:“……”
第270章
正在书院读书的元瑞见到了村里派来的报信人:“元秀才,你娘被人杀了。”
元瑞最讨厌别人喊他“元秀才”,他明明姓钟,为了读书,他不得不忍辱负重,抛弃了生父的姓氏。母亲总是跟他说,一定要牢记自己姓钟,是钟家子,但同时又告诉他,现在只能叫元瑞。
听到来人喊他“元秀才”,他下意识的就皱起了眉,但是,后面一句,他好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来人一脸同情的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你娘被人杀了!”
“你胡说!我娘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谁这么恶毒,要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
“大丫找的杀手。”
“什么?”
“你娘把大丫卖了,大丫知道了,就找了杀手来杀她。大丫自己也跳水塘自尽了。村里人正打捞她呢。你娘也是的,为什么要卖大丫啊?你娘带着你嫁给大丫她爹,大丫她爹不是还供你考秀才吗?现在人家爹刚死,还是为了给你挣钱被人砍死的,你娘转头就把人家卖了,这事是做的不地道,难怪大丫气性那么大呢!”
元瑞瞳孔巨震,看着围在一边的同窗,担心别人会对他有什么看法,便斥责来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一直把大丫当亲闺女。”
这人挨了说,也不高兴了,“哟哟,还亲闺女呢?人家杀手把你娘签的大丫的卖身契都贴在门上了,还写着替天行道,因为你娘逼死了大丫,才要把你娘这个恶毒继母杀了。行了,我信儿送到了,信不信在你。你娘就在镇上医馆呢,还有一口气,你要是再不快点,你就见不着她最后一面了。”
说完,来人转身就跑了,根本没等元瑞。
元瑞只好跟着他跑,现在是午休时间,没有上课,他的同窗们也跟着去了。
吴氏躺在医馆的床上,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这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症。
保正跟她说:“我已经派人去叫元瑞了,你再等一等,有什么话需要跟他交代的,你交代完了再走。”
吴氏内心气愤!
她交代个屁!她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生气,血流得更快了,吴氏觉得自己虚的更厉害了。
她赶紧深呼吸,放空大脑,保正说得也有道理,她还是要想想办法,跟瑞儿交代清楚,告诉他家里的银票在她的夹袄夹层里,千万别送人,也别烧给她!
吴氏在心里呐喊:【天王爷啊,你开开眼,让我回光返照一下,把话跟瑞儿说清楚啊。】
***
外面吵吵嚷嚷。
有人喊保正,跟他说:“大丫死了,尸体被水冲走了。我们在水塘里找到一只鞋,在东江口那儿找到了她的衣裳。就是大丫平时常穿的那件。”
保正叹了口气,造孽哟!吴氏逼死了大丫,大丫又反杀了吴氏,两败俱伤,谁也落不着好。这事要是传开,对秀才公也有影响。
正思虑间,派去喊元瑞的人跑了进来,元瑞也跑了进来,元瑞的同窗也跑了进来。
保正看着这呼啦啦的人群,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他隐晦地瞪了去报信的人一眼,这种事你不悄悄地说,整这么大张旗鼓的干吗?光彩吗?
报信的人一头雾水。
保正怒了一下,随即平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这事得怪他,被他派去报信的那人是村里有名的大嗓门兼大嘴巴。报个寻常的喜信丧信他都行,今天这种信,就不该让他去。
他跟元瑞说:“元秀才,你娘在那儿,你快去看看她吧。”
元瑞的脚步千斤重,一步一步走到吴氏跟前,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哭喊道:“娘,你怎么了娘?你别吓儿子啊!”
吴氏艰难地眨动了一下眼皮,嘴唇也蠕动了一下,想睁眼看看儿子,睁不开,想说点什么,张不开嘴。两行浊泪自眼角流下,吴氏的脸皮都开始抽搐了。
大夫不想让她死在医馆里,就跟元瑞说:“这位书生,你母亲还活着,要不你把她送到县里去看看呢?鄙人才疏学浅,总有那医术高明的。”
元瑞擦了把眼泪,“对,你说得对,我这就带我娘去县里。”
保正说:“送你娘过来的车还停在外面,正好再送她去县里吧。”
元瑞冲保正鞠了一躬,“多谢。”
“元秀才无需客气。正好,我也要去县衙报案。你娘是被人害的,需要县衙派人来查案。”
“有劳保正了。”
元瑞没有开口问是谁害的,他担心保正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破坏他在同窗之中的形象。他娘卖元大丫的事是真的,他知道。
只是他也没想到,元大丫竟然会用命反抗,她平时不是很听话的吗?怎么这次就这么大反应呢?不但自杀,还要找人杀他娘!
他跟自己的同窗们说:“诸位,请代我向老师告假,我得送母亲去县里看病。具体是什么情况,还要等我娘醒了才能知道,还请大家不要以讹传讹。”
同窗们纷纷答应,还问他:“需不需要我们陪你去?”
“多谢诸位好意,但是不用了,大家都回去上课吧,不然老师该着急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元兄遣人来书院告诉我们一声,大家都是同窗,理应守望相助。”
空间里的元初看着这群人互相客套个没完,忍不住撇了撇嘴,“幸好吴氏有我吊着命呢,不然不是早就死了吗?”
系统表示认同,“这儿子关键时候真的指望不上。”
好在元瑞还不算太离谱,寒暄了几句就把同窗打发回去了。
然后,元瑞、保正,和村里两个跑腿的人一起带着吴氏向县城进发。
行至无人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见前方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穿着飘逸长裙的人,她头上戴着帷帽,手里拿着一把长剑,长剑拄在地上,看着跟个拐棍似的。
系统把镜头拉远了看,这就是个典型的杀人场景。有人在这里守株待兔,目的就是要截杀这几个人。它还弄了点风,让元初的长裙看着更加飘逸。把气氛拉满了。
但是杀手的身形没什么威慑力,所以元瑞一行人继续向前走。
元初无奈挥剑,直接砍断了一棵树,拦在了马车前面,“在下受元大丫委托,取吴氏和元瑞性命。无关人等退散,我只杀该杀之人。”
第271章
马车里的吴氏听到声音就开始发抖,这个魔鬼又来了。
这一刻,保护儿子的本能占了上风,也是因为元初放水,让她挣扎着从车厢里蠕动了出来,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元瑞大喊一声:“娘!”
他赶紧把吴氏拖到了一边,省的她被马蹄子踩到,或者被车轮子轧到。要知道这时候的车轮是纯实木的,巨重无比。
安放好吴氏,元瑞站直身体,冲着元初一拱手:“这位女壮士,在下辰州府秀才元瑞,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不高抬贵手,放在下母子一条生路。在下感激不尽!”
“元秀才,你脑子没问题吧?我是杀手,我跟谁都没仇啊!我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或者替人报仇。和你有仇的不是我,是元大丫。我收了她二百多两银子,自然要替她讨回公道。”
吴氏心头巨震!二百多两,那是她的银子!
元瑞也很震惊,元大丫哪来的银子?他看了母亲一眼,立刻就懂了,那是他娘攒的银子!
母子俩心里恨得要死!他们辛辛苦苦、忍辱负重攒的银子,竟然被元大丫拿走了,还成了她请杀手的酬金!
元瑞差点咬碎后槽牙,继续跟元初好好说话:“这位女壮士,既然是元大丫请您来的,想必您也见过她,她哪来的二百多两银子?那都是偷我母亲的。等于您收的是我母亲的银子,您拿着我母亲的银子来杀我们俩,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是否有违您作为杀手的行事准则?”
元初哈哈大笑,亲娘呀,真的要笑死了,“我是杀手,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我哪来的行事准则呀?你不会还指望我有道德吧?”
她出其不意地挥了挥剑,一道剑气打过去,先划破了元瑞的脸。
元瑞发出短促的尖叫,看元初的眼神充满了仇恨。
元初笑道:“这就对了嘛,你元秀才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混蛋,跟我这儿装什么好人呢?你和你娘算计元大山,让那个蠢货赚钱供你读书,你们俩吃好的穿好的,过得跟地主老爷差不多。
只是可怜了元大丫,有了后娘,也有了后爹,还有了个恶毒继兄,现在元大山刚死,你们就把她卖到刘员外家当奴婢,入了贱籍,她这辈子就完了。我猜,你肯定还会算计她,让她去死,然后,你再改回你生父姓氏,和元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元秀才,我猜的可对?”
元瑞瞳孔缩了一下,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嘴上坚决不能承认。
“没错,我和我娘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那又怎样呢?能够为我的成功做点贡献,那是元大丫和元大山父女俩的福气!蠢货的一生,长和短又有什么区别?元大丫要怪,就怪她爹死的早。”
元瑞说完这段话,整个人都快要裂掉了,脸色难看的像是吃了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明明是要否认的,为什么说出来的却是心里话?
系统笑嘻嘻,真言符了解一下!
从树倒下的那一刻就蹲在一边抱着脑袋的保正和两位村民也震惊极了。没想到元秀才竟然是这样的人!真真是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知江知海不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