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瑞忘恩负义,心存恶念,先是伙同母亲卖掉元大丫,又意图杀人灭口,最终致人死亡,罪不容诛!判斩监候。吴氏与元瑞同罪。本官会上报提刑司复核。拖下去!”
卫大人气的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人,只想让他们原地消失。他也不等提学官发来革除元瑞功名的文件了,就算提学官不革,他也得多方奔走让他革!这个人都不配做人,更别说做秀才了!
陶县令提醒他:“大人,还有买家刘员外和人牙子。”
“刘员外打三十杖,人牙子另行调查,看其是否有其他违法行为,如果有,并案处理。”
说完,他闭上眼睛深吸两口气,又问杏花和元大丫,“两位可有异议?”
“无。”
“杏花”挥了挥手,先把元大丫送回地府,又跟卫大人几人施了一礼,“多谢大人。小女子先去忙别的了。”
卫大人、陶县令和蒋大人都站起来,冲她拱了拱手。
这个案子审的比较刺激,他们都有点筋疲力尽了。
元初也累啊,她在这个世界可真是忙坏了,白天当杀手女侠,晚上当正义女鬼,真是24小时连轴转了!
不行了,她得赶紧去睡一觉。
元初缩回空间,呼呼大睡。
不用休息的系统随时监控着外面的动静。
第282章
回到后堂的卫大人、蒋大人和陶县令却没有休息,三个人坐在一起发呆。
今天的事情对他们冲击都比较大,有生之年第一次见鬼。
别看现场处理的时候好像还算从容,但实际上,那都是精神高度紧张和集中之下的本能行动,没来得及仔细思考。
现在回到后堂了,坐下来喝了杯茶,脑子就开始回神了。
陶县令灵魂发问:“如果今天没有鬼神之事,没有杏花嫂子和元大丫现身,这个案子我们会判的这么干脆利落吗?”
卫大人的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并不是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蒋大人也敛眉不语。
陶县令自问自答,“我觉得不会,我可能会考虑很多其他方面,比如,杏花的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证据是不是不好找?
元大丫虽然被卖了,但吴氏毕竟是她的继母,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元瑞有功名在身,也没有真的参与卖元大丫的事,是不是可以把他摘出来,只惩罚吴氏?
毕竟科举不易,元瑞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能够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那说明他是有点真才实学的,就这样革了他的功名是不是惩罚过重了?连革除功名我都会觉得重,就更别说判他斩监候了。
如果今天没有鬼神和杀手,我的想法可能是上述这些。我会尽快结案,尽量轻判。”
卫大人说:“你想多了,事实上,如果没有鬼神之说,这两个案子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你的案头上。谁会来报案?谁会给杏花申冤?谁会为元大丫求公道?没有人。
因为调奸妇女致妇女羞愤自尽而被判绞刑的案子之前就有过,杏花当年出了事,如果她的家属来告,事实上这个案子根本拖不到现在。问题是没有人来告。还有元大丫的案子……”
陶县令打断他:“元大丫的案子有人来告的。在鬼神出现之前,已经有位杀手女侠替她出面了。吴氏和元瑞的伤是那位女侠弄的。
她本想直接杀死这俩人,但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对他们进行审判,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罪行,这样才是真正还了元大丫公道。是先有了元大丫受害案,后来才出现了杏花被害案。”
顿了一下,陶县令说道:“这两个案子,其实有个连接点,就是孙大狗。据吴氏交代,她本来打算将元大丫先卖掉,然后再想办法把她嫁给孙大狗,由孙大狗磋磨元大丫致死。
元大丫只是不小心听到了吴氏和元瑞的密谋,就吓得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两个案子里都有孙大狗,所以,可能是因为孙大狗这个人作恶多端,所以引起了地府的关注吧。”
对于陶县令这个分析,吴大人和蒋大人是不信的。世上的冤屈事多了去了,杏花和元大丫是很惨,但绝不是最惨的,为什么别的人没有引起地府关注呢?孙大狗又算个什么东西,能让阎王爷派一位女鬼返回阳间,他哪有那样的排面?
要问这些案犯里面谁的排面最大,那应该是元瑞!毕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老爷!
卫大人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你说反了。这两个案子里,最关键的应该是元大丫的案子。元大丫自尽,先是有杀手替她申冤,将吴氏和元瑞送进了大牢。你又让人把刘员外和人牙子提了过来。至此,逼死元大丫的凶手几乎都已经到案了,除了孙大狗。
问题是,吴氏只是打算将元大丫嫁给孙大狗,让孙大狗磋磨死她,并没有付诸行动,孙大狗并未对元大丫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为了让元大丫这个案子圆满,所以,地府把孙大狗之前犯的案子翻了出来,让他因为陈年旧案受到惩罚,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不然的话,很难解释为什么杏花的案子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到今天才来申冤。”
蒋大人点了点头,“我赞同卫大人的看法。”
陶县令也说,“大人分析的有理。经过这件事,我反思了很多。虽然是在鬼神和杀手的驱动之下进行反思的,但确实是反思了。以后办案子要更加认真、细心,不怕麻烦,不要简单的照搬律条,遇事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虽然这两天发生的事让我备受震撼,但到底还是有点收获的。”
卫大人笑道:“陶县令由此觉悟,实在是安东百姓的福气。实不相瞒,本官也有一些领悟。本官之前也有点书呆子特性,以后要改一改。掉书袋也不可太过了。”
三个人讨论了一番,既是总结工作,也是放松情绪,他们之前被刺激大发了,脑袋里面有条筋一直蹦蹦蹦的,闭上眼感受更加清晰,就好像脑子要炸开,那条大筋会断掉一样。
聊了这一会,感觉好多了,紧张的情绪得以舒缓,疲惫涌上眉间,三个人都各自去睡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着,有的人来了现场,还有很多人没来呢,现场见了鬼的人就回去走亲访友、奔走相告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安东县出现女鬼申冤”的事就在全县铺开,并且开始向外辐射。
第二天,元初醒了之后,系统把陶县令和卫大人的反思情况告诉了她,元初表示,一点不奇怪啊,陶县令这个人,能力是有的,脑子也挺聪明的,原剧情里,就是他快速抽丝剥茧,把原主找了出来,简简单单的套用了律条,觉得原主该判个死刑,就把案子报到了蒋大人那儿。
蒋大人认同了陶县令的判决之后,又报到了卫大人那儿。
卫大人看了案情,觉得原主不该判死刑,所以,他驳回了陶县令的一审判决,给原主判了两年劳役和十八脊杖。
这个案子又报到了江南西道的提点刑狱司。
提刑司因为县州两级出现了不同判决,还有法律适用条款的问题,所以又报到了中央三法司。
三法司不认同卫大人的判决,他们更倾向于判绞刑,于是他们便申请“奏裁”,让皇帝来做最终决定。
皇帝和稀泥,弄了个折中方案:流放。
对于这个决定,刑部、三法司,甚至是卫大人都没意见。对结果没意见,但是对过程有意见。
卫大人这个人自称自己有书呆子习性,那是一点都没错的,就是从他开始,引发了很长时间的关于法律适用条款的全国性大辩论。
这就很难评。
你说他不好吧,因为他,元大丫才免于一死。你说他好吧,还是因为他,元大丫在州府大牢里蹉跎了多年,并且“青史留名”。当然,留的不是什么好名,被评价为“悖恶极矣”。
元初觉得,要是卫大人因为此事而能够更加务实,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第283章
事实上,不光卫大人难评,这个朝代本身也很难评。
它真的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贯彻到了极致。
所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你以为这是比喻?
不是的。
这是真的。
只要你读书读出头,你就自动拥有了这一切。
你会被人榜下捉婿,不光拥有了出身高贵的妻子,还拥有了妻子带来的大笔嫁妆,还有岳父家的人脉。甚至妻子死了,你还可以娶她的妹妹,维持和岳父的关系。所以会出现幼时是宰相之女,长大了做宰相之妻,老了做宰相丈母娘的情况。
原剧情里,元瑞为什么可以完全置身事外?就因为他是个读书人!还是个状元郎!他一中状元,就被当朝宰相榜下捉婿了!
没人知道状元郎钟瑞的过往吗?没人知道他和元大丫的关系吗?
不见得。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在这些当权者眼里,在这些自诩为高人一等的读书人眼里,那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那些过往,都是钟瑞奋斗路上的勋章。犯了事的元大丫,是他人生的污点。
至于吴氏卖掉元大丫的事,那不是什么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再说了,那是一个母亲为了儿子能够出人头地而做出来的事,关钟瑞什么事呢?
很多读书人家里都有兄弟姐妹为他牺牲,这是很正常的呀。他出人头地之后自然会回报他们。只是元大丫的遭遇比较特殊,她被卖掉之后自己又犯了事,那就更跟钟瑞没关系了呀!是元大丫自己要去杀人,又不是钟瑞逼她去的。
说一千道一万,元大丫这个人微不足道,而状元郎钟瑞却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不是很简单的吗?
元大丫是元大丫,钟瑞是钟瑞。元大丫的案子不管怎么审,都不要和钟瑞扯上关系。
【待我功成名就,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说到底,还是这个操蛋的社会。
这些人不管是判元大丫死刑也好,认为她应该服劳役也罢,他们辩论的并不是元大丫的人生,或许最开始是的,但后来讲的都是自己的政治理想。
你不能说这些辩论不重要,从宏观来看,从长远来看,这些辩论是有意义的。
只是,对于元大丫本人而言,意义不大。
对元大丫来说,这些大人物,还不如州府大牢里的狱卒,那些人还对她保有同情心,会和她聊天说话,给她提供外面的消息,让她不至于在里面过得太孤寂。
***
第二日一早,卫大人、蒋大人和陶县令又汇聚一堂,根据前一晚“杏花嫂子”提供的名单开始拿人。
随后,卫大人开始撰写公文,将元大丫案和杏花案的具体情况写成卷宗上报给江南西道提刑司。因为孙大狗、吴氏和元瑞都被判了死刑,所以案子都得上报。
再然后,卫大人给江南西道安抚使写信,盛情邀请他到安东县来参观,顺便长长见识,毕竟,见鬼神的机会可不多哦。
他觉得杏花嫂子应该不会那么快离开安东县,必然是要等到安东县事情了结之后再走。
卷宗和信都写完,卫大人放下笔,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杏花嫂子,您还在吗?”
元初撑着把伞现身:“在呢。”
卫大人赶紧拱手:“那什么,日头太晒了,还请回去休息吧,本官知道您一直在,就可以了。”
他边说边擦了擦汗。大白天见鬼,其实比晚上见鬼还吓人。那说明这鬼道行深啊!而且她随叫随到,那就说明,她真的一直在盯着他们!
元初却不打算回去,“卫大人,正好您也要休息片刻,咱们聊会天。我这次重返阳间,不光是要为我自己申冤,为含冤而死、有冤无处诉的姐妹们申冤,还有一个小小的期盼……”
“还有?”
元初咧嘴一笑,看着越发吓人,“当然有!大人不会以为,地府让我回来,只是为了个人冤屈吧?”
“本官不会这么认为。杏花嫂子不是说了吗,还要为很多其他的妇女申冤。”
“这些都是小事,我这儿都有事情发展的详细情况,一个一个解决就是了。我在阳间要待很长时间,有的是时间去处理这些事。我相信各地官员都会给地府这个薄面的。”
陶县令插话道:“地府那可不是薄面,是很厚的面子。”
元初笑道:“陶大人是说阎王爷脸皮厚吗?”
“不不不!本官不是这个意思。本官是想说,阎王爷的面子,没人敢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