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当晚,谢端设宴款待姚神医和陆衍,王绥带着谢二和元初作陪。
这个世界的男女大防不太严重,这种男女同席不算逾礼。
元初是晚辈,自然没关系,王绥本人和陆衍也是认识的,她和陆衍的大姐是手帕交。
陆衍亦出自世家,而且陆家很开明,他家的家主是陆衍的大姐陆琮。
陆大姐坐镇陆家祖地,既是家主,又负责教导陆家子孙,相当于谢端和谢竫的综合体。
作为陆琮的手帕交,王绥也相当于陆衍的姐姐,和他同席吃饭自然也是没关系的。
要是以往,这种宴会上还会出现长辈考校小辈学问的情况,长辈出个题目,小辈们挨个表现,但是今天并没有,一则人少,二则考虑到谢三的心情,所以,大家只是闲聊,讲一些有趣的典故和人生经历,主要是长辈们说,谢二和元初都听着。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长辈在给小辈做心理疏导,用他们自己的知识和阅历给孩子们开拓视野和见识。
元初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接受长辈投喂。
她和谢二都是最佳捧哏。不光长辈们在哄她,她也在哄人。
***
另一边,乐善伯急匆匆去京兆府报案,说自己的儿子是被人投毒害死的。
乐善伯今天是真的被气到了,也真的被打击到了,仪态形象都顾不上了,跟元初几人分道扬镳之后没多久,乐善伯就跑了起来,边跑边喊:“我儿子被人害死了。他被毒妇毒死了!”
等他赶到京兆府的时候,后面已经坠了好长的队伍,都是看热闹的老百姓。
京兆尹裴斓淡定地放下手里的卷宗,暗道:“可算是来了。姚神医够能磨叽的。”
他早就被陆衍通过气,对于今天这一幕是有所预料的。
不过,当他看到乐善伯的时候,还是默了一下。堂堂伯爷,这也太…不修边幅了点。
乐善伯跑进来,对着裴斓一拱手:“裴大人,我来报案,我儿子被人毒死了,姚神医说,这种毒来自西域,我怀疑,是我那前儿媳记恨我儿子要娶平妻,所以要下毒毒死他。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裴大人难得有点卡壳,他又默了一下,才说道:“邹伯爷勿急,你来报案,是因为令公子死于中毒,而他本人是不可能服毒的,那就只能是被人投毒杀害?”
“是的。”
“这个案子本府接了。查明凶手是京兆府的事情,不能单凭伯爷猜测。不过呢,伯爷的猜测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怀疑方向,我们会首先顺着这个方向去查。”
乐善伯有点懵,这跟他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吗?
他看了看裴斓,眼神浑浊又愚蠢。
裴斓又默了,送他一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那个说法是胡乱猜测、妄下决断;本官的说话是合理怀疑,认真求证。
但是他无意给乐善伯解释这许多,直接吩咐司法参军带上人去现场勘察。
乐善伯问:“还要现场勘察?”
“啊?不然呢?我们总不能凭借伯爷一面之词来判案,肯定要查,要记录,要找证据,然后确定凶手,审案,拿到呈堂证供,还要让犯人画押。”
这回换乐善伯默了,他倒不是真的这么无知,只是他潜意识里可能想着,他是乐善伯嘛,多少得有一点点特权吧?谁知道一点没有。
乐善伯这人胆子是真不大,也就能欺负欺负陈家那样无权无势的商户,面对裴斓,他不太敢大小声。
本朝的官场,基本上是世家大聚会,比如这位裴斓大人,出自裴氏。
裴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乐善伯说:“走吧,令公子身份贵重,本官亲自走一趟。”
乐善伯:“……”
他带着裴斓一干人等回了家。
这回,仵作详细给邹子敬验了尸、做了记录,还把沾了珍娘毒血的帕子收走了。伺候珍娘的小丫鬟有一个颇为机灵,她觉得伯爷应该不会放过毒杀大公子的凶手,那么,如果衙门来查案,这个毒血就是证据。所以,她擦拭了毒血,但是帕子没洗,也没扔,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查完邹子敬这边,裴斓跟乐善伯说:“您前儿媳的住处我们要搜查一下。”
乐善伯说:“她的嫁妆被查抄了。”
裴斓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如果她要下毒的话,大概不会把毒藏在嫁妆箱子里,应该是在她住的地方,或者她随身带着。陛下应该只查抄了个大概,把库房里的东西搬走了,她的房间没抄吧?”
陛下应该干不出这种事。
乐善伯面色尴尬,“没有。裴大人随我来。”
他引着裴斓一行人去了陈清允之前居住的院子。
陈清允没有预料到当天会被人捉奸,也没想过离开伯府,所以她的房间还保留了之前的样子,装点得富丽堂皇,摆放着各种值钱的物件,只是近些日子无人打扫,落了灰尘。
裴斓命人仔细搜查。他觉得,如果陈清允真的是投毒的人,而且她没有把毒随身携带的话,那么在这个小院里搜出罪证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京兆府捕快们立刻行动起来。最终,在陈清允的首饰匣子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以后又是一层金箔,再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小药丸子。
裴斓拿起来闻了闻,他不精于药理,不太懂,便命人收了起来,决定去问问姚神医。
查完现场,本想将珍娘列为第二受害人,她的毒虽然解了,但是也不能漠视她被人投毒、遭受了较长时间病痛折磨的事实,她是有权利提告的。
但是珍娘放弃了自己提告,只说自己已经没事,就不再追究了,“只要能给相公报仇就行,妾不求别的了。”
她心里大概明白陈清允为什么想要毒杀她。要说不恨不怪,那是不可能的。又不是她非要给邹子敬做平妻的,陈清允给邹子敬投毒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呢?
乐善伯不明白珍娘的想法,裴斓倒是表示理解,“少夫人怀有身孕,之前又受了毒药折磨,需要好好休养,如果她做了原告,那审案的时候她是需要在场的,到时候对她腹中孩儿没有好处。是本官想当然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将凶手找到。”
乐善伯没再说什么。
裴斓又安慰他:“这位夫人怀了身孕,给令公子留下一条血脉,想来令公子在天之灵也会略感安慰。”
乐善伯:“……”
第316章
***
出了乐善伯府,裴斓命捕快和仵作收工回去,自己带着司法参军去了宰相府。
相府管家告诉他:“相爷去了谢府,还没回来呢。大人是稍等一会还是改日再来?大人忙着查案,可曾用过晚饭?”
裴斓这才察觉自己错过了饭点,还真饿了,他跟管家说:“我留下来等陆相,还未曾用饭。”
管家赶紧命人张罗了一桌酒菜,司法参军还有点不好意思,裴斓招呼他:“你就当陪我了。”
他这才坐下来,和裴斓一起用餐。
等他们吃完,又等了一会,陆衍才回来。
裴斓问他:“姚神医呢?”
“他在谢家住,不在我这儿。”
裴斓道:“那我白等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吃过饭又闲聊了一会。”主要是谢三那孩子求知欲比较旺盛,问这问那的,聊起来就没完了。他问裴斓:“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种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毒死邹子敬的那种了。”
陆衍说:“不急的话明天再去找姚神医吧。这会天都晚了,姚神医上了年纪,不能太劳累了。今天一天他还没休息呢。你明天去找他就行。这个案子他会配合你。”
“行,人已经死了,也不差这一晚上。”
陆衍又说:“我建议你立刻开始搜捕陈清允。”
“你担心崔家要杀人灭口?”
“可能性很大。崔世俊伤了根本,绝对好不了了,而且不能人道,不能留后。崔家旁支已经到了京城,要跟崔博父子俩要个说法。崔博焦头烂额,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我猜,他应该会找到陈清允,先看看她有没有怀孕,怀了就留下,没怀的话,陈清允小命危矣。”
“就算陈清允怀孕了,他如何保证怀的就是崔世俊的呢?”
“关于这点,我之前旁敲侧击的问过乐善伯,邹子敬离京有段时间了,回来以后就一直跟陈清允闹,要娶平妻,俩人之间应该是没有夫妻行为的,她不太可能怀上邹子敬的孩子。如果怀了,大概就是崔世俊的。”
裴斓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见得。还有可能是别人的。”
陆衍:“???”
裴斓笑道:“你没做过地方官,没查过案子,可能不清楚,这世上什么事都有,什么人都有。有些人的行为特别让人想不明白,但就是发生了。就拿陈清允这个事来说,如果陈清允能早早猜到崔博的想法,知道如果没有孩子她就会死。那她会怎么做?”
陆衍道:“她会想方设法怀上一个孩子,至于这个孩子是谁的,其实并不重要,她说是崔世俊的,那就是崔世俊的。”
“就是这个道理。”
“她现在躲了起来,应该不太方便接触外人,所以,孩子的生父,可能是崔世俊,也可能是她身边的心腹仆从,她现在只能接触到这些人,也只能信任这些人了。但是,她会这么做吗?这虽然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风险很大。”
“有的人就像赌徒,愿意冒风险,赌一把。”
俩人讨论了一会案情,裴斓起身告辞,陆衍也不留他。
***
次日早朝,朝堂上依旧很热闹。
乐善伯终于雄起了。
他弹劾鸿胪寺卿崔博纵容儿子欺压百姓、侮辱妇女。
崔世俊和陈清允被捉奸,这件事对陈清允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对崔世俊来说,不过是件小事而已。
世道对男人比较宽容,对妇女比较苛责。
而且,崔世俊和陈清允地位悬殊,大家都会下意识的认为是陈清允勾引了崔世俊。乐善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骂陈清允比骂崔世俊多。
但是现在,他想通了,他两个都得骂!他儿子已经死了,难道他什么都不做吗?那以后别人背地里不都得骂他是个窝囊废?
陈清允是有错,但是崔世俊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和她勾搭在一起,这就是明知故犯。他跟陈清允你情我愿,可能不算是侮辱,但他侮辱了乐善伯府是真的。
“陛下,臣还要弹劾崔大人恶意拖延,导致小儿失去了最后的救治时机。陆相一片好心,同情小儿遭遇,请了姚神医来京城给小儿诊治,结果一到京城,姚神医就被崔家截走了,就耽误了半天,就半天啊,小儿就走了,让老臣白发人送黑发人,老臣心里苦啊。”
乐善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皇帝听了也觉得他是真惨。怎么就那么巧呢?之前太医去给邹子敬诊脉,没说他会这么早死啊。
但皇帝也有点为难,之前大家弹劾崔博治家不严,弹劾崔世俊悖逆人伦、德行有亏,他已经罚过了,一事不二罚,你现在再弹劾,又没弹出什么新意来,他能怎么办呢?
乐善伯看皇帝不说话,接着哭道:“原本太医说小儿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可是出了这事以后,小儿大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陛下!小儿是被崔世俊和陈清允通奸一事给气死的!他一方面让小儿气怒伤神,另一方面又故意拖延时间,不让神医给小儿救治,他是杀死小儿的杀人凶手啊!投毒的人是凶手,崔世俊也是凶手。”
皇帝有了台阶,立刻就顺着下来了,他问刑部郑尚书:“郑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郑尚书说:“男女通奸,有旧例可循,男受宫刑,女则受幽闭之刑。”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