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父是在两年前过世的,因而这处宅子是在刘父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三年前那胡三娘就住在这了?”
“对,房子买来没多久,就住进去了。”赵五郎顿了顿,又道,“一开始住进去的不止胡三娘一个女人,胡三娘怀孕后,其他几个就被打发出去了。”
赵五郎能查得这么清楚,并不是他查探消息的本事多厉害,这一切都是胡家人自己对外说的。
而且胡三娘身边的仆妇也都不是能管得住嘴的,赵五郎不过是帮那仆妇搬了点东西,只随口一问仆妇就什么都说了。
仆妇明显将这些事当作谈资,跟赵五郎聊得可欢快了,赵五郎也只是提一句这家是什么人,她自个把这家人的底全掀了。
在大宋,实施的是“编户齐民”政策,人力和女使代替了奴婢,因而在法律上,并无前朝贱民奴婢一说,皆为平民。奴仆是需要雇佣的,不可非法强雇,也就不属于主家的,不能随意买卖、转让、赠送、奴役和打杀。在法律上是有和雇主同样的身份权利,属于自由身,也不会因为奴告主而获罪。①
因而至少在明面上,仆从们和那些店铺里雇佣的伙计没什么不同。只是权势之下,难免有律法管束不到之处。
胡三娘不是权贵出身,自然也没有凌驾于律法的权力。又因担心自己地位被威胁,雇佣的都是年长无色仆妇伺候,这些人不似小姑娘一般容易被吓唬住,也就不会轻易被她拿捏,所以才敢与外人说道主家私事。
与赵五郎说这些的仆妇,算起来还是胡三娘的远房亲戚,想着身边都是自己人才会雇佣的。这在大宋很常见,一般雇佣多先从熟悉之人入手,生怕陌生人进了家宅,会做出偷盗欺主之事。
如此,仗着亲戚身份,嘴上就更没个把门的了。
赵五郎自己也没想到调查如此容易,只是随便一问,就能摸清楚情况。
甚至于,胡老二要从建房里捞油水的事,他也在酒桌赌桌上与人提了,为了炫耀他现在不一样了,妹子有了孩子,他胡老二就要翻身成富户。
虽然没有提及细节,可有心之人稍微一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闫二娘没有听到风声,也是因为距离太远,而且他们在城内,闫二娘在城外,才一无所知的。
姜茶得知后,也感到很是无语,又深感这家人的肆无忌惮,并且并不以为耻。
他们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要做什么,甚至是刻意凑上去的,并不是什么纯情女子被欺骗的故事。
“他们雇佣了多少仆妇?”闫二娘目光沉沉。
赵五郎:“一个门房,一个乳母,一个厨娘、一个专门伺候胡三娘的仆妇,还有一个打杂的。”
“呵。”闫二娘冷笑,“日子过得倒是逍遥。”
姜茶和赵五郎都没说话,闫二娘为了节约家中开支,家里也才请了一个仆妇,顶多有时候请一些杂工。
因而很多事需要亲力亲为,倒是没想到活她干了,福让别人享了。
“那两个说闲话的女人,是你安排的。”闫二娘听到这么多也更加确信了内心猜测,直勾勾盯着姜茶。
姜茶摸了摸鼻子,“我一开始是担心胡老二那群人会给我们使绊子,他们一开始对我们就充满了敌意,不得不防,所以才去查了来头。”
闫二娘冷哼,直接上手掐她胳膊……
“我当你是多年好友,你竟然这般不信我,还跟我搞这么一套!若不是我寻你帮忙调查,我还不知道你竟还长着花花肠子!”
“哎哟——”姜茶连连求饶,“二娘,你可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闫二娘啐了一口:“真当我不知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就是担心我和东巷口那个老贼婆一样吗。”
闫二娘嘴里的老贼婆,经常被丈夫揍,你旁人看不过眼上去帮忙,结果老贼婆不仅不感激,反而跟着丈夫一块打那帮忙之人。
“若是平时还罢了,我们两家又有合作,这关于几十个人的生计,也就……”
闫二娘脸色依旧难看,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也就是我现在的脾气,若我还是姑娘,你敢用咱们的交情和生意放一块比,我必是要和你绝交的。”
年长了就无法像年少一般肆意,要去考虑的事也就多了。
要不说,少年自有少年狂呢,长大后就很难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了。因而保养再年轻也无法如同真正的少年一般,只因眼神里充满太多东西,拥有太多顾虑。
姜茶讪笑,心里却踏实不少。
“你打算怎么办?”姜茶问道。
闫二娘看着那宽敞的大宅院,深吸一口气道:“自然是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啊?”
“原本我就觉得刘家不该这点家当的,我那时候还当自己小人之心。”闫二娘冷笑,“现在这样也不赖,我又能为盼儿多增添些嫁妆了。”
“你不会想要和离吧?”
闫二娘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当我傻啊,我若是和离,岂不是给那浪蹄子挪地方?我走后,我家盼儿能分到几个子?”
虽说这些年经她经营,赚取不少银钱,可那些都是基于刘家家财之上的。
闫二娘对此非常清楚,若是为了这一口气和离,她除了当初带过来的微薄嫁妆,什么都拿不到。
刘家虽然想要男孩,却也绝对不会让她带走女儿,她的千娇百宠的女儿落入后母之手,哪可能有好日子过,等到了年纪随随便便嫁人,甚至送给个老头子给后头孩子增加筹码,那她才真真呕死。
她闫二娘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岂能这般被糟践。
再者,她闫二娘绝对不会灰溜溜这么离开,一时痛快有个屁用,切实的好处握在手里才是最要紧的。
“既然他们做初一,我自然也要做十五,我闫二娘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姜茶也没问她要做什么,只道:“若是需要帮忙,你尽管开口。”
“你不说我也要找你!”闫二娘冷哼,“你们若想要拿稳手上这个活,就得出手帮我,否则那几个混球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挣到这笔钱。”
姜茶既然已经上船,也就无所顾忌,与闫二娘提起木料的事,闫二娘目光更冷了。
“这么想要住破房子!那我就如他们的愿!”
三人在附近小茶馆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刘洪生提着鸟笼,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地进入那宅院后才离开。
闫二娘看到这一幕就足够了,并未有何动作。
回去的时候,闫二娘看着极为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发生的一切,让姜茶看着反倒觉得怪异,感受到了暴风雨前的窒息。
而姜茶的这种预感是对的,没过多久胡老二一行人就被捕役抓走了,连那些劣等木料也被抬到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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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观点出自《宋代民间法律生活研究》
第36章
胡老二被抓走的时候, 姜茶还在市舶司附近卖凉粉。
有了王铁山的背书,姜茶摆摊的位置固定了下来,不需要像之前一样, 一大早就得跑过来占位置。
她现在每天临近午时才到达市舶司, 下午酉时之前基本就能卖完, 主要经营时间在中午最热的时候。
如此, 也就有更多自由时间,否则整天都会被困在这里, 太早过来又没什么生意。
为了感激阿卜,姜茶将炸得不怎么好的莲花酥拿给他。
虽说炸得不是很漂亮,可味道却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起酥起得不够好,莲花叶片没法炸开,又或者过头了叶片掉落,看着差了许多。
姜茶对莲花酥的定位是中高档甜点,也就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小瑕疵,这些做坏的也就自己人给吃了。
阿卜看到莲花酥很是开心,一双大眼睁得圆圆的,拿在手里小心把玩着。
蜜饯摊主得知是姜茶自己做的,感叹道:“姜娘子你既然有这样的手艺, 只卖凉粉着实可惜了。”
姜茶深以为然,“我也是这般想的, 最近正在琢磨要做什么。”
之前手里的钱不够,想增加品类也没本钱,现在宽松了不少,倒是可以增加品类了。
而在这之前,还得需要一辆手推车。不过这也不是太大问题, 可以去租赁行租借,等手里再宽松一些,就可以再去鬼市上瞧瞧二手的推车。
只是需要售卖什么品类,姜茶还需要思考。
市舶司附近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想要在这里卖出个名堂,一来得在这里有需求的;二来又最好不要跟别人重复。
姜茶内心大概有了一点想法,只是具体如何还得再观察。
她手里的资金太少,容错率非常低,因此宁可减缓增加品类的时间,也不要一股脑就往上冲。
哪怕小打小闹,姜茶此时也是伤不起的。
“你就做这莲花酥,我瞧着比那些点心铺子做的还好呢。”旁边一人道。
阿卜拿了莲花酥,并不像往常一样跑旁边的角落自己玩耍,依然留在了姜茶身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手里漂亮的点心。
这样吃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可阿卜乐在其中,姜茶也就没怎么管他。
姜茶笑道:“这东西不好做,特别容易失败,若是拿出来卖容易亏死。”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姜茶觉得她现在小摊子卖这样的点心,根本卖不出什么价,而且在这来往的人多是来办事的,男性居多,还大多是在外跑商的,对精致点心的需求并不大。
即便有那喜欢的,也会在专门的点心铺子里购买,不会在她这样的小摊子里消费。
这种精致的点心不仅吃的味道,还吃的是一种格调,附加价值比较高。
姜茶对自己摊子定位很明确,就是做小生意的,服务于在附近办事的人,消费等级不是很高。
只是这种商业经没必要和别人分享,姜茶也就随便找个借口。
对方也不过随口说说,姜茶这般说他也就这般信了,毕竟莲花酥看着确实不容易做。
姜茶送给阿卜两个莲花酥,阿卜只吃了一个,另一个小心抱在怀里,并不打算吃。
装着莲花酥的盒子是赵丰收用竹子编的一个小筐子,虽然不是很精美,却带着一份野趣,阿卜很是喜欢。
阿卜跑到角落去玩时,蜜饯摊主感叹:“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孩子,明明会说话,却是从来不张口。”
姜茶一直到现在也没听阿卜开口,她也试图引诱他开口,可阿卜只会直直看着她,姜茶也就不再勉强。
她对自闭症并不了解,也无法判断阿卜是不是这个情况,更不知道怎么去教导,也就把他当成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小孩对待,空闲的时候跟他多说说话。
姜茶跟个小孩也没什么好聊的,因而就说一些家里近期发生的事,给他介绍家里三个孩子。
姜家三兄妹虽然都很听话懂事,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再听话有时候也会闯祸,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姜蓉儿和姜瑞别看平时关系特别好,一个听姐姐的话,一个很照顾弟弟,可有时候也会争抢打闹。
姜瑞话都说不清楚,可和姐姐闹别扭的时候,“讨厌”俩字说得特别铿锵有力,半点不带含糊。
姜耀自诩能顶门户的男子汉,却也能干出弟弟好好走着,他突然伸出脚把弟弟绊倒的事,看到弟弟摔疼哭了,也跟着懊恼哭了,可下一次还会手欠。
而姜瑞这个看着最老实的,有时候也会把哥哥姐姐的东西丢到水盆里,当作乐子玩。
姜茶带过被宠坏的弟弟,因而看到这些情况很是淡定。一开始也去干涉,结果发现孩子们自己就能调节好,她也就不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