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二人点头。
从看折子到将此事定下,也不过一炷香时间,三位阁老完全没有争论,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事细细论来,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势力纠葛,也没有利益拉扯。
至于钦天监,平日就鲜少参与朝中大事,与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鲜有纠缠,那更就无需考虑。
而且,这事还是东宫那位太子妃递过来的,这是她做“督察”以来第一次往内阁递折子,他们三人卖她一个好,也是不错。
因此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
俗话说得好,上边一句话,下边跑断腿。
内阁的消息传下去,底下官员立刻便动了起来,消息传到钦天监的时候,钦天监的人也只是有些懵逼,而后从善如流,将此事应下了。
——他们平日就有观天象的职责,如今要做的事情,和平日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在朝中的一系政事中,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因为这事是由那位太子妃提议的,朝野上下却是喧嚣不止,议论纷纷。
这位太子妃当初悍然让庐阳侯和谭尚书落马,行事张扬,毫无顾忌,并且极为狠辣,他们原以为她被圣上封为“督察”后,会“大有作为”,可是没想到之后,她却这么沉寂了下去,如今倒是终于有动作了,可是却是向内阁上折,只为了这么一件看天象的小事。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理解她的行事用意。
“这位太子妃究竟想做什么呢?”
至于太子妃做此事,可能只是单纯的在为民考虑,担心百姓们秋收遇雨?众人却是不信,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是有利可图,心有谋算。
他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的意图。
“作为女子,她就该居于内宅,为太子打理后宅,让太子后宅安稳,能无后顾之忧的处理国事,如今她却参与政事,不仅是牝鸡司晨,也是失职!”
说话的人冷哼:“哼,她既然不愿安分的留在东宫,但是这世上,却多的是小娘子,愿意为太子打理后宫!”
旁边人心领神会:“大人您的意思是?”
“太子之前后宫人丁单薄,不过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若沉迷情事,恐伤其身,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大好,再没有这般顾虑,后宫那也该填充了!”
这人侃侃而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义正言辞表示:
“况且,太子妃入宫一年,却不见有孕,这也是失职,须知为太子延绵子嗣可是大事,太子若能有皇孙,我大麟皇室后继有人,国祚也能安稳,所以,为公为私,我们都该禀明圣上,为太子广纳后妃!”
旁边人听到这,不由有些激动,感叹道:“大人此话,真乃高见啊,世间女子,最爱拈酸吃醋,太子妃如今还有闲心参政,不过是因为太子后宅除了她之外,便没有了旁的女子。”
“可若太子有了喜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人轻慢于她,她还能似如今这般安稳冷静吗?还能有多余的心思盯着我等吗?”
屋中的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兴奋。
“此计甚妙啊!为釜底抽薪之计啊!”
第127章
苏明景所提议之事, 既得内阁批准,又有她太子妃这个唬人名头,底下的人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所以此事进行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也要迅速。
命令逐级下去, 畅通无阻, 不过短短两日,一个简单的“气象站”便已经通过层层审批,正式成立。
“气象站”这个名字自然是苏明景提出来, 然后被太子写进折子里,待设立好, 才走马上任的气象站站长, 很不好意思的朝东宫递了话,邀请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下榻他们气象站视察。
苏明景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 倒也欣然前往。
气象站作为一个被排除在六部之外的新机构,所处的位置自然也不好, 被随意的安排在了宫中偏僻角落,至于人员,也只有那么三两个。
新上任的气象部部长,正是之前与苏明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任鸿维——苏明景在与太子商议气象站此事之时,随口提了一句他的名字,太子同样写进了折子中。
太子写道:“……若设气象站, 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极擅观天象, 也许可胜任此职……”
任鸿维是任家人,他的父兄皆在朝堂,而气象站这么一个刚建立的小机构, 既无油水,也无权利,自然也无人争抢,三位阁老索性顺水推舟,卖任家一个人情,将任鸿维任命为气象站的新站长,为从六品。
先不说突然收到调令的任鸿维当时有多么的懵逼,如今这个才上任的年轻大人,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一边引着苏明景走进院中,一边不好意思的说:
“气象站刚成立,许多东西户部的人都还未送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太子妃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苏明景随口说,很理解这个情况。
她走进院中,视线随意往院中一扫,便已经将整个院子都纳入了眼中。
院子不仅地处偏僻,面积也不大,拢共不过两三间屋子,还有一棵伫立在院墙处,长得可怜巴巴,又瘦弱可怜的秋梨树,树上竟是还挂着几个极为寒酸的果子。
任鸿维引她进屋坐下,另外两个官员忙奉了茶和茶点来,递到苏明景身前。
茶是好茶,上上等的品质,茶香扑鼻,而茶点也是玲珑小巧,透着和这寒酸小院完全迥异的精致,只是一个,怕是就要值二百文钱。
苏明景猜这茶喝茶点都是任鸿维自带的,毕竟对这么一个一看就前途无望的小机构来说,可没得人愿意将钱用在满足这区区的口腹之欲上。
苏明景想着,拿了一个茶点放入口中,茶点甜而不腻,香而不浓,极为可口。
任鸿维窥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似有满意之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妃,臣有问题想要请教!”
点心可口,茶水清雅,就连天气也不错,所以苏明景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听到任鸿维的话,她大方的分了一个眼神给他,问:“什么事?”
“微臣愚钝,”任鸿维谦逊,语气恭敬的问:“敢问太子妃,这气象站,究竟是要如何做?若只是观天象,看四时天气变化,那这和微臣在钦天监所做之事,并无区别啊,何须再立一个机构了?”
任鸿维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为某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接到任令,他既紧张又兴奋,踌躇满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气象站作为一个新建立的机构,他面对这白纸的部门,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将心中困惑与家中长辈说,便得长辈提点:气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议而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加了解此机构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苏明景听完他所问,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将气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错了,气象站的作用,不是观天象,也不是看四时天气变化,它的作用,是将天气的变化告知于下边的百姓。”
“譬如,钦天监观出明日有雨,气象站的人便需要将这个消息在明日之前告知于下边的百姓,让百姓们有所准备,以此调整耕种计划。”
她沉吟:“唔,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任鸿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底的光亮也越来越亮,最后他看向苏明景,感叹道:“太子妃此言实是精准,此事的确可称天气预报啊。”
苏明景建议:“要将天气预报及时告知于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来说,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让人将每日的天气预报传达到底下的乡里,再由乡里的里长安排,将这消息层层传到下边的村子。”
现在的村子,由各个村长管理,而村长之上,则是里长,某种方面来说,里长虽不算官,却带着官的某种职权。
任鸿维连连点头,脸上表情豁然开朗。
苏明景又道:“有一点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气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间,可能一片有雨,一片为晴,更别说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气预报,也该因地制宜!”
……
杨里长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长,管着周围十个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读书人,只是考到秀才这一步后,便再也没办法往上考,年过三十后,他深知自己科举无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岁,因为身负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众人推举,做了附近的里长。
一转眼,距离他坐上里长之位,已经过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年,对于上边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做得极为妥帖,声望更盛了。
这日,杨里长被官差叫到衙门,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来的还不止他一个里长,京城附近的里长,都被叫到了这里,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识的。
一群人挤在衙门的一个房间里,相视之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实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们来衙门,是要做什么?
好在,衙门的人没让他们多等,很快的,一个自称气象站的官员的大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跟他们说了一番话,语毕后,此人说道:
“每日申时,我等会在衙门处张贴明日天气预报,望各位里长能及时将信息传达给底下的村民……这是明日和后日的天气预报,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
这人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一群里长凑在一起,哗然而议。
“这是叫我们每日都来衙门上值点卯吗?这也太麻烦了吧?”
“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这难道就是那为大人口中的天气预报?”
“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
吵吵嚷嚷中,和杨里长和他所认识的几个里长凑在一起,也在议论此事。
“……此事甚是麻烦啊,杨里长,你怎么看这事?”和杨里长相熟的一位里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杨里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我虽为里长,却也为乡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间耕种的不容易,田地耕种,最是看重时节、天气的。”
“点种需有雨,不然艳阳高照,种子难以发芽;而收获却需无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浇,大家田地中损失惨重,来年就得忍饥挨饿。”
“但是,若有这天气预报,告诉我们明日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便可依靠这天气预报来耕种。”
“若是春时,后日有雨,我们便可准备种子播种;若是秋时,也可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秋收,赶在天上落雨前将作物收上来,以免造成损失……”
杨里长虽是秀才,却不是那等不事生产之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平日也有耕种,所以说起耕种之事,那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说到秋收,他话音一顿,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产出有损?”
闻言,旁边却有人撇嘴,不屑道:“头上的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这耕种之事?怕不是又是另类的敛财之法!”
此话说完后,这人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里,这才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刚刚也听到那位大人说了,此事是那位东宫的太子妃提议的!”
“说什么太子妃体恤民情,感叹民生艰难……”这人轻哼,“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什么民情?我看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杨里长听着,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认得说话这人,此人姓钱,因而大家也叫他钱里长,他与杨里长自来不对付,脾性相悖,自来认为女子无用,既为女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该有自己的主见。
当初皇上封太子妃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过自己的不满,说这是牝鸡司晨,是乱国之兆。
——大麟并未有文字狱,言论自由,所以百姓们向来畅所欲言,钱里长方才胆大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杨里长有些不喜,说道:“钱里长这话怕是有所偏颇吧,先不论这天气预报是否有用,但你我都为农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气对于我们田间耕种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代表她并不是那等只会说空话之人。”
钱里长用眼横他,阴阳怪气的道:“杨里长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为女人说话啊,只恨杨里长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样,若让你选的话,怕不是更愿意做女人吧?”
杨里长生气:“你!”
眼见二人又要争吵,旁边人习以为常的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动怒,我们现在是在说正事,你们暂且先将个人恩怨放下。”
杨里长冷哼。
接下来几人的议论,杨里长心里意兴阑珊,也懒得参与,只是在之后,与他相好的里长询问他的意见之时,他正了正脸色,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打算按照朝廷的安排行事的,不过是跑一趟的功夫,又不用花费什么银钱,何乐而不为?而且,朝廷总不可能害我们把?”
好友感叹:“若这天气预报,真能精准预告到这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对天地间的耕种,那自然是极为有用的,只是,这人又不是神佛,哪里能精准知道天气的变化?”
杨里长也忍不住点头,很赞同好友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