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雨势渐小,村中其他人也逐渐出来了,在田地中与杨里长相遇,昨日收了粟米之人,看到田地中哭嚎的人,心中更觉惊惧,看到杨里长,各种情绪顿时化为了无数感激的话:
“村长,真的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日通知我们,我们家地中的粟米,今年还不知道要被糟蹋多少,家里的人怕是都得挨饿!”
“是啊,我家也是,我家的地本来就少,人又多,要不是听了村长的话,今年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老许家的,昨天还嘲笑我听风就是雨,刚刚我路过他家的地,看见他家老娘媳妇在地里哭,那地里的粟米,被打了一大半,今年他家还刚生了个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杨里长听着村民们唏嘘感叹的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半夜却瓢泼大雨,他们村有他提醒,都有好几户人家损失惨重,其他村的情况,怕是比他们村的情况还要严重。
……
杨里长猜测非虚。
京城其他村,损失的确惨重,如他这般,将气象站的天预报视若金句的,村中损失要少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而不相信气象站天气预报的村,那损失就更加惨重了,或者该说,惨烈。
即将可以收上来的粟米遭此大雨,至少三分之一被打落在了地上,这还只是至少。
与杨里长不对付的钱里长,便完全不信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除却一开始几天,派了村里的人来衙门这里做做样子,而后连人都懒得派过来,所以他是完全不知道昨夜会下雨的消息,甚至因为难得下雨,一页好眠。
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看见了外边被大雨肆虐过后的惨烈,便是他家地中,也是一片惨状。
钱里长并不知道气象站早已预告了昨夜有雨的消息,看着雨后的惨状,他开始着手处理,直到下边村的人找过来,赤红着眼质问他:
“……别的里长都通知了昨夜有雨的消息,钱里长你为何未将此事告知我们?若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放任地中粟米不管?”
钱里长听得呆了,他从未信过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自然不知道昨日的天气预报,此时被村民们质问,他只能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那气象站的预报,哪里能作数?”
可是愤怒的村民们却不管他的争辩,他们只知道,若钱里长昨日如其他里长那般,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将地中的粟米收起,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损?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的撇去了,即便钱里长将气象站的预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可能。
他们只知道,就是因为钱里长的疏忽大意,才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面对村民们的愤怒,钱里长的辩驳显得如此的惨淡,很快的,激动的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掷而去,钱里长的头被磕破了,鲜血横流。
钱家人惊恐的将他拉入家中,将家门合上,一直到衙门的官差过来,愤怒的村民们做群兽散,钱里长的表情都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
*
因为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这次京城周围百姓地中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总体来说,损失却不算大,比起往年,要好得多。
况且京城底下不比其他地方,遭受损失的村民,还可进京务工,弥补损失,若是其他地方,遭遇这样的事情,来年怕是要饿死人的。
这次的事情,朝廷上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气象站的作用,他们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位太子妃一时兴起之事,可是如今看来,这个机构,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用。
试问这天下百姓,若耕种前后能窥见天气变化,那不就可以根据预报来调整耕种计划?
“……这是巧合吗?”
不愿相信太子妃真是言之有物的人,只能如此说。
而苏明景的名声,在这一次,也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而被京城周围的百姓记在了心里——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气象站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体恤他们百姓耕种艰难,必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才一力建议朝廷建立的。
太子妃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百姓们不知道朝廷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好处,现在苏明景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们,一时间,京城周围的人对太子妃都是交口称赞,当初明昭帝封她为“督察”,也变成了慧眼识珠,早看出了太子妃的才干。
太子妃被人称颂,却不是所有人都不高兴,朝中那等迂腐之人,更是大喊:“……女子入朝,乱国之本啊!!”
也是在这时候,明昭帝终于从登仙楼出来了,已逾两月的朝会,终于再开了。
而这一次,也是苏明景以“督察”之职,第一次上朝。
太子也有两月未见明昭帝,此时在朝上见到他,才发现两月过去,明昭帝竟是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青黑,坐在龙椅上,哈欠不止,一副困倦的样子。
庆荣侍立在一旁,高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两月过去,朝廷上下各方制衡,又有太子决断,朝廷安稳,并未有什么大事,秦阁老将两月的事情总结禀告之后,明昭帝便打算退朝离开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位大人出列,开口道:“……太子为我大麟储君,身负社稷之重,当有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之责,只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可继!”
“太子妃入宫一年,仍未得喜讯,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理当则贤良淑女,以充东宫,为太子早日诞下子嗣,以安民心。”
说完,这位大人跪在地上,脸上表情郑重其事,极为严肃,而后,他以头磕地。
大殿中,群臣安静,众人似是此时才恍惚想起,太子膝下单薄这事,而龙椅上,明昭帝脸上的困顿一扫而空,若有所思——他与朝中臣子一样,都忘了太子已经及冠,却膝下单薄这事。
没办法,在今年之前,太子给人的印象都是身体孱弱,短命早死,大臣们都怕他下一刻就要病死了,谁还能奢望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至于明昭帝,倒是好几次有让太子娶妻生子,留下血脉的想法,只太子不愿耽搁着世上的小娘子,坚决不允,这事才几次都作罢。
此时,听了这位出列谏言大人的话,他与其他大臣才恍然反应过来:太子如今身体已然康健,完全可以纳妾生子,延绵子嗣了。
最主要的是,太子已经二十岁,膝下却一个子女都没有,这对于一国储君来说,乃是大忌啊。
朝臣哗然,开始左右议论起来,其中不免有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尖锐之言:
“……是极是极,太子身体既然大好,那便该早日诞下皇孙,以安社稷啊!”
“太子妃进宫一年,竟还未有喜讯,实属不该啊,就这样,她竟还敢以女子之身参政,实属失责!”
“太子子嗣,事关天下安稳,恐国本动摇啊!”
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太子的脸色有些难看,早在那位大臣出列谏言之时,他就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苏明景,神情担心。
相较之下,苏明景的脸色要更加平静一些,但她的眼神却比往常要更加幽深,眼底似有沉怒。
“……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嗣,的确该纳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以延我皇室血脉!”
龙椅上,明昭帝若有所思,他看向太子,问:“此事,太子是何想法?”
太子跪下,道:“回父皇,儿臣与太子妃不过成亲一年,未有喜讯,本就属正常,朱大人实在是太心急了些,况且,嫡子未出,便有庶子,这才乃乱国之本!”
他语气肃然:“望父皇谅解,在太子妃诞下嫡长皇孙之前,儿臣绝不会考虑纳妾之事!”
明昭帝轻轻颔首:“太子所言,也有道理。”
朱大人却是眼神锐利,道:“太子此言差矣,太子您已及冠,不仅后宅空虚,并无子嗣,如今延绵子嗣才是正事,若您与太子妃明年、后年,甚至四五年后,都没有子嗣,或者诞下的是皇女,您难道仍然坚持不纳妾?”
说完,他感叹道:“臣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深情厚谊,只延绵子嗣,乃国之重事,太子您万不可因儿女之情,而误了国事!”
“您放心,我想此事,太子妃也是会大力支持您的。”
“是吧,太子妃?”
朱大人满脸和煦的看着苏明景,道:“您为东宫之主,不仅有国母之姿,也最是深明大义,绝不会如一般女子那般,拈酸吃醋,做那小女儿之态的。”
太子妃似笑非笑,道:“朱大人这话,好似我只要不支持太子纳妾,就不配为太子妃了?”
朱大人神色一凛,垂首道:“臣,不敢!只东宫子嗣之事,事关国本,太子妃您为东宫的女主人,理当支持,并且劝诫太子才是。”
苏明景冷笑。
“若我说,我不允呢?”
第129章
苏明景的视线紧盯着朱大人。
“照朱大人的说法, 拈酸吃醋,那是小女儿姿态,是不够深明大义……”
她似笑非笑, 视线扫向刚刚出声应和朱大人的其他人,问:“其他几位大人, 也是与朱大人一样的想法?”
几位大人相视一眼, 其中一人垂首恭敬道:“臣知太子妃心中不忿,只太子妃您为东宫之主,为世间女子表率, 理当贤惠大度,为太子安稳后宅, 为天下女子做个榜样。”
“理当?”苏明景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笑了起来。
在朱大人等人骤然变得警惕的眼神中,她缓缓说道:“几位大人既然如此要求别人,那理当不是你们口中那等, 既喜好拈酸吃醋,又不懂深明大义之人吧?”
“……”朱大人迟疑。
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 质问:“怎么?几位大人如此要求别人,难道自己却做不到以身作则?做你等口中那深明大义之人?”
朱大人警惕,他觉得苏明景这话似是不怀好意,本不欲开口,可是架不住他身后其他人自作聪明,开口就道:“臣等学的是孔孟之道, 自是以身作则, 言行合一。”
说话这位大人,脸上表情傲然,显然很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骄傲。
苏明景低笑:“好, 很好……”
“父皇!”
苏明景突然转向上边的明昭帝,冲他跪下,高声道:“您刚刚应该也听见了朱大人几位所言吧,他们习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知行合一,自认深明大义,做不来那等拈酸吃醋的小事,那正好便让他们给儿臣做个表率。”
说着,她语气淡淡的丢下一句话:“便请您给几位大人家中妻子,赏赐几位男宠,以充家中后宅吧,我看这几位大人家中后宅也实在单薄。”
苏明景这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用一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上边庆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妃仍然是语出惊人啊。
明昭帝嘴角轻抽。
苏明景云淡风轻:“我相信几位大人和我等喜爱拈酸吃醋的小女子不一样,既宽容又大度,应该不会见不得自己夫人身畔有别的男人吧?”
朝中有那等迂腐的老大人,此时脸色通红,胡子颤抖中说道:“……荒唐!”
“荒唐?”苏明景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你们既叫我宽容大度,深明大义,为太子广纳美妾,填充后宅,难道你们自己做不到?”
有人憋红了脸,说:“男子与女子本就不一样,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女子岂能如此?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男女不一样?”苏明景嗤笑,眼神锐利:“何谓不一样?是你们男人多了三头六臂,还是你们男人有上天入地之能啊?”
“大人们既说你们学的是孔孟之道,那就该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自己都容不得妻子身边有其他的外男,做不到贤惠大度,却要妻子善解人意,看着你们左拥右抱,纳妾生子。”
“女子在世,先是人,才为你们的妻,她们与你们一般,也有喜怒哀乐,怎么嫁人为妻之后,就要她们舍弃爱憎恨,泯灭人性,做一个庙中高坐,毫无情绪的泥塑假人?”
“做不到,你们便称呼她们是妒妇!”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不娶那泥塑假人,毕竟只有假人,才不会有喜怒哀乐,你们就算娶上百个,它们也不会有意见!”
苏明景嗤笑,面上满满的讥诮之色,充满了对所有人的不屑:“诸位大人这明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被她扯破面上的遮羞布,朱大人等人面色涨红,有人斥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主居于内宅,延绵子嗣,本就是本分。”
苏明景嗤笑,淡声道:“我只一句话,诸位大人若要劝我大度,让太子广纳后宫,那你们便先以身作则,先给你们家中妻子纳几个面首,给我做个表率吧。”
“你!”朱大人等人气急,“太子妃您这是胡搅蛮缠。”
苏明景微笑:“比不过朱大人等不知廉耻,巧言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