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忠勇公府寿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府上小娘子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那日要穿的衣裙,要戴的珠钗头面,这些东西都是有讲究、有搭配的,事先就要准备好,若是没有合适的,还得让绣房新做,免得到了那日手忙脚乱的。
苏明景这边,沈氏倒也派人来给她裁做新衣了,听说府上的小娘子都做了,连带着夏日的衣裳也一起做了,不过去忠勇公府赴宴的衣裳得先做出来就是了。
等绣房的人给苏明景量完尺寸,二房的六娘又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带着十一娘来过苏明景这里之后,便常来找苏明景玩,连带着和大花三个丫头都熟了。过来的时候,她看见绣房的人在给苏明景量尺寸,没多说什么,默默的坐到了一边。
等苏明景量好了,她这才巴巴的凑了过来,问苏明景:“……三姐姐,祖母明日要去城外的庇寒寺上香祈福,你要一起去吗?”
苏明景:“庇寒寺?”
“嗯。”六娘点头,而后介绍道:“庇寒寺虽然在京城里香火不算旺盛,但是它建在山上,环境清幽,最主要的是,他们那里的素斋特别好吃,祖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礼佛。”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道:“三姐姐,要不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就当是散散心了,总是待在府里,我觉得都要闷死了。”
六娘最后一句话把苏明景打动了,入京后她便没去过外边,在一开始的新鲜感消失后,这几日她已经开始觉得枯燥乏味了。
明日去庇寒寺上香,的确正好去散心。
这么想着,苏明景欣然答应了六娘的邀请。
很快时间就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虽说要去庇寒寺上香拜佛的人是老太太,不过要跟着一起去的人,可不止是苏明景和六娘,长宁侯府里年纪稍微大点的小娘子都跟着了,苏明景在门口就看见了五娘、八娘、九娘。
见到苏明景,五娘和九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躲闪,努力的不与苏明景对视着。
倒是六娘,看见苏明景酒热情的凑了过来,说着:“三姐姐,我们俩一个马车吧!”
苏明景没有意见。
上马车的时候,旁边的人伸手过来欲搀扶苏明景,苏明景转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大房的二郎,沈氏的嫡子,长宁侯府如今的世子爷,也是苏明景一母同胞的兄长。
此时这位世子爷扶着苏明景的手,低声关切的道:“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苏明景之前只与他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有接触了,倒也不是二人之间有啥龃龉,只是内外院不通,两人平日的行动轨迹实在没有重合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啥往来。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是如果其中一方有心想要往来,既是同在一个府里,即便隔了一个内外院,也还是能有所接触的。
苏明景想着,倒也没拒绝这位世子爷的帮助,借着他的力量,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在她之后,是六娘,她脆声朝着苏二郎丢下一句“谢谢二哥哥”,便跟在苏明景之后钻进了马车里。
等在马车上坐下后,六娘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兴奋,马车还没出发了,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掀起窗帘往外看去了。
苏二郎就在苏明景她们马车旁,苏明景一转头,就正巧看见他翻车骑上一匹黑马,个高腿长,身材挺拔。
六娘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突然来了一句:“三姐姐你和二哥哥其实有点像,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苏明景无语道:“别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和苏二郎哪里像了?
“我说的是真的!”六娘转头来,强调的道:“不是模样上的相似,就是你们二人给人的感觉很像,既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很有安全感,又让人觉得害怕,这完全是一模一样!”
苏明景敷衍道:“……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朝窗外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苏二郎听到了六娘的话,此时也正巧看过来,两人视线瞬间对了个正着。
“……”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默默的对视了一刻,才不约而同的挪开,两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比一个平静。
看到这一幕,绿柳脑海中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六娘子刚刚说的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二人给人的感觉,好像还真有几分相似。
六娘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不过等马车动起来,她就顾不得说什么了,直接把脑袋趴在了窗前,兴奋的往外看去。
“哇,三姐姐,你看那个!那个木偶摊子啊……”
“哇哇哇!三姐姐,你看那个人,他会喷火诶,他好厉害啊!”
“三姐姐……”
……
对于很少出门的六娘来说,外边的一切似乎都是十分稀奇的,一路上,苏明景耳边全是她唤自己“三姐姐”的声音。
苏明景有些好奇,问她:“平日你们都不出门玩的吗?”
“也不是不出门,只是很少啦,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由二哥哥他们带着,才有可能有机会出去溜达一趟。”六娘说话的时候,身体仍然趴在窗边没动,仿佛外边的一切对她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苏明景:“那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真的?”六娘猛的转过头来,一脸兴奋,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兴奋就又淡了下去,她摇头道:“大伯母、还有母亲她们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出去的,母亲说,小娘子家要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温柔文雅,贤惠体贴……”
苏明景目光平静的看着她,突然问:“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六娘迟疑,脸上带着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明景换了个问题:“那如果我叫你上街玩,你想去吗?”
“想!”这个字,六娘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她使劲的点着头,道:“我想去!”
“那就行。”苏明景懒懒的道。
六娘却是有些激动,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就是觉得情绪莫名亢奋,好似自己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们的马车出城。
京城繁华,可是到了城外却不是那么回事,才出京城,就看见了不少衣衫褴褛的身影,不少人蜷缩在地上,脸上表情麻木。
看到这一幕,六娘原本雀跃兴奋的情绪一点点的沉了下去,面露不忍。
注意到苏明景注视外边的目光,她低声道:“听说是岐洲那边发了大水,死了不少人,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圣上还因此发了发脾气。”
苏明景没说话,脸上表情很平静。
岐洲发大水这事,她知道的可能比六娘还清楚些,因为在潭州到京城的路上,他们就遇上了不少难民,见过比眼前这一幕更惨烈的场景。
至少天子脚下,城外还有人设粥棚,这些难民都能有口吃的。
“我们侯府也在这里设了粥棚。”六娘继续说,脑袋凑在窗口左右寻找着,嘀咕着:“也不知道是设在哪里的。”
等她收回视线,转回车厢里来,就见苏明景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三姐姐是睡着了吗?”她小声问旁边的大花三人。
绿柳看了一眼苏明景,轻声道:“好像是了。”
六娘便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一路,马车中都很安静,几人一路无话,一直到马车抵达她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庇寒寺山脚下。
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间,苏明景就睁开了眼,只见她眼中一片清明,丝毫看不出半点从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倒是六娘,原本还凑在窗边看风景,可是看着看着,人就歪在一旁睡着了,此时也还在呼呼大睡。
苏明景把六娘叫醒,而后先一步掀开车帘,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不过等跳下马车后,她就看见了站在马车旁边的苏世子,对方眼神幽幽的看着她,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苏明景奇怪了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就被他身边的那匹马给夺去了视线。
那是一匹黑马,体格高大,四肢有力,被养得皮光水滑的,十分健壮,看起来十分的帅气。
“这是你的马?”苏明景不由问苏世子。
苏世子点头:“是。”
苏明景夸道:“好马。”
这马一看就知道是日行千里的好马,苏明景见猎心喜,问苏世子:“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苏世子迟疑,道:“它脾气有些暴躁,除了我之外,旁人只要摸它,它就会发脾气,啃人头发……哦,六娘曾经就被它把头发啃去了半截,导致她好一段时间都藏在屋里不愿出门。”
正从马车里钻出来,踩着马车准备下车的六娘:?
“二哥哥!”猝不及防听见自己丢脸旧事的她神色羞愤。
苏明景挑眉,饶有兴趣道:“那还挺有个性。”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摸上黑马皮光水滑的身体,就在此时,感觉到自己被外人摸到的黑马愤怒的转过头来,张嘴就朝着她的头顶咬去。
“小心!”在苏世子惊慌的声音中,苏明景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黑马的嘴巴。
黑马愤怒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没挣扎动,这只抓住它嘴巴,看起来修长柔嫩而无害的手,指尖却携带者千钧之力。
苏明景捏了捏手指,笑眯眯的道:“乖一点,知道吗?”
感觉嘴巴似乎要被捏碎的黑马:!!
“哼哧哼哧!”
极为有眼色,很识时务的黑马立刻低下头,用脑袋拱着苏明景的手心,大大的清澈的眼睛里透露出十足的温顺来,口中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活像是一只背后飞快摇晃着尾巴的大狗。
原本担心苏明景会被黑马咬到,紧张伸手挡在苏明景面前的苏世子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不由有些恍惚——现在在自己面前,浑身都散发着狗腿气息的黑马,真是自己那匹放荡不羁,骄傲自大的坐骑?
苏世子沉思:也许,这只是另外一匹相似的马?
见他挡在自己面前,苏明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当即干笑道:“哈,没事。”好在他习惯了板着脸,面无表情,所以此时也没人看出他的尴尬来。
缓了一会儿,苏世子缓过神来,他看着黑马在苏明景手中狗腿的样子,他嘴角禁不住抽动了几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一匹马身上看见“狗腿”这两个字来。
这马一千在他这个主人面前,都从来没有这么殷勤狗腿过。
苏明景心情很好的抚摸着黑马的头,问苏世子:“这马叫什么名字?”
苏世子道:“叫雷霆,因为它跑起来很快,奔若雷霆。”
苏明景轻轻点头。
就在此时,坐在前边马车的五娘等人也下了马车,此时很是热情的跑了过来:“二哥哥!”
不过等看见苏明景面前的雷霆之时,她原本雀跃轻快的步子却是一顿,变得缓慢起来,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五娘也被雷霆啃过头发……”苏世子低声和苏明景说道。
苏明景讶异的看着他,苏世子叹道:“我不是说了吗,雷霆很讨厌别人碰它,凡是想摸它的人,都被它把头发给啃了……”
说着,他就看见了雷霆眨巴着大眼睛,脑袋使劲在苏明景手心拱的样子,不由默默补充了一句:“你除外。”
两人低头说话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十分亲近,五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