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明昭帝果然知道外边发生的事情。
下一刻,苏明明抬起头来,看向明昭帝,语气坚定的为自己辩解道:“皇上明鉴,他人流言蜚语,臣女毫不在意,臣女只担心太子的身体,臣女说句冒犯的话,太子便是死了,臣女也愿嫁给他为妻!”
苏明景心想:毕竟只有嫁给太子,她才能成为太子妃啊。
不过苏明景这话落在明昭帝等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众人看着苏明景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震惊,就连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在震惊后,也温和了许多。
没办法,苏明景这番言论,在这个时代,落在众人耳中,那无疑是最深情的表白了,毕竟嫁给一个死人,说出去都让人骇然。
众人不由想: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待太子,竟是真的如此深情?
明昭帝沉默半晌,叹道:“你这般,倒也不枉费我儿为你所做的一切……”
说着,明昭帝看向床上,声音幽幽的道:“你既如此关心太子,便上前去看看他吧。”
苏明景闻言,眼底微亮,不过心中情绪波动,她面上却极为沉稳,她先冲明昭帝俯身,而后才起身走到床边,往床上看去。
这一看,苏明景浑身便是一震,无他,实在是太子此时的模样,太过虚弱了。
苏明景还记得,两人上次分开的时候,太子还如清风朗月那般,风神疏朗,温润端方,可是现在的他,消瘦的身体陷在衾褥中,短短时间,整个人仿佛瘦了许多,竟是透着几分瘦骨嶙峋来。
他眼睛紧闭,脸颊微微凹陷,面白如纸,竟是气若游丝,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苏明景想:太子之前可是何等风姿,如今却气息奄奄的躺在这里。
这一刻,苏明景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来,似是惋惜,又似乎是另一种微微有些沉重的心情,那是一种美好事物消散逝去的叹息。
“陛下,我能在这陪着太子吗?”苏明景转头看向明昭帝,“我想在这陪他。”
明昭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他竟是允了,等苏明景在太子床边坐下,明昭帝便带着庆荣转身离开了。
明昭帝离开,苏明景很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显然明昭帝在这里给所有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苏明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的太子。
“三娘子,您要喝茶吗?”福禄过来,低声问。
苏明景看向他,问:“福禄,有关太子的病,太医是怎么说的?”
福禄闻言,却是面露难色,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模样。
苏明景吐出口气,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道:“我真是傻了,竟是问你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喝茶,你不用管我。”
最后一句话,是回答福禄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苏明景的目光又落在了太子身上,选择了另一个问题:“太子这几日,可有清醒过?”
这个问题,福禄倒是可以说了,他道:“太子之前倒是偶有清醒,可是这几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次醒过来没多久,他又会再次昏睡过去。”
福禄一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床上,脸上带着忧心。
苏明景听到这个回答,倒也没说什么,她伸手,抓住了太子的手腕,两指搭腕,她轻轻感受着指腹下,太子极为虚弱的脉搏。
看着她这个动作,福禄却是惊讶,不由问:“三娘子会医?”
苏明景:“算是会一点吧。”
毕竟她上辈子生活在末世那种地方,末世之中,医生珍贵,秉承着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生病自己医的想法,她也跟着一些医生学了点医术,不过学得不精,只勉强能应付凉发热这种病症。
不过,靠着脉相判断一个人的病情,她还是会的。
而现在,自己指下的脉搏告诉自己……眼前的人,药石罔效,明显已经是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
苏明景沉思。
*
时间一点点过去,宫人将屋里快烧尽的蜡烛换下,烛火摇曳,室内明亮。
苏明景没说话,只安静的坐在床边,视线虚虚的落在床上,脸上表情看不出所以然来,眼见更深露重,时间越来越晚,福禄又走了过来,询问苏明景可需要下去休息。
苏明景回过神,懒洋洋的道:“你们不用管我,我还不困,你们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太子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福禄受宠若惊,道:“哪能让您看顾太子呢?”
“怎么不行?”苏明景微笑,“我就是想守在太子身边。”
福禄闻言,也不知脑补了什么,面上竟是一片感动,他道:“奴才知道,您对太子一片深情,只是,您也要注意您自己的身体啊,太子若是知道您为他忧心,肯定会心疼的。”
都没见过几次,他心疼我什么?苏明景心里想着,面上保持着微笑。
见她不想休息,福禄欲言又止的退下了,等下去之后,他忍不住对其他的宫人道:“三娘子待太子,可真是一往情深啊,我之前竟会觉得她对太子太过冷淡了。”
如今回想,自己可真是眼瞎了。
众人又道:
“之前三娘子还说,就算太子死了,她也愿意嫁给太子!”
“不止呢,太子病后,三娘子因为担心太子的病,更是食不下咽,我瞧着她比以前都要瘦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还有,三娘子从戌时就在太子身边守着,现在都三个时辰了,她真的是……”
宫人们往室内看去,不约而同的得出了一个结论:“……三娘子待我们太子,可真的是真爱啊!”
此时,尚不知道自己在东宫众人眼中,已是痴情种形象的苏明景却是在思考,她在思考,要不要救太子。
没错,她有办法能救太子,只是此时有些犹豫,毕竟,她虽然可惜太子这般俊朗的人竟然就要这么早死,但是真要说起来,两人其实并不是很熟,自己要是救他,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太子这人其实还挺不错。”苏明景想,之前自己打了福安县主,得罪了长公主府,太子还愿意冒着得罪长公主府的风险,向明昭帝求圣旨,牺牲他自己的婚姻救自己。
算起来,他对自己,也算是有恩。
苏明景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椅背,用另一只手撑着脸继续思考——她特意让福禄给她换了个带椅背的椅子,正适合她想到头痛的时候将身体往后一靠。
现在,她就靠着椅背,撑着脸嘀咕道:“自己若是不救人,是不是太冷血了?”
可是这事,风险的确是太高了啊,明昭帝又求长生,救太子对自己来说,有百害,却只有一点点的利啊——利就是,太子不死,自己就能顺利当上太子妃。
往后有今日之情,不说太子,明昭帝待自己也会另眼相待的。
苏明景皱眉,不断的分析利弊,斟酌得失。
也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床上传来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视线正好对上了太子温柔含笑,宛若一汪春水的目光。
“三娘。”太子唤她。
苏明景一顿。
第47章
烛火摇曳。
已到半夜,东宫的宫人已是困倦不已,就连守夜的宫人,见无事,此时也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歪着头睡着了。
所以现在,只有苏明景发现太子醒了。
太子躺在床上,睁开的双眼正看着苏明景,眼神温柔而缱绻,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眼神,苏明景第一次与人对视,想挪开视线。
她凑到床头,半蹲在地上,看着人,问他:“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太子轻笑了一下,道:“有一会儿了,我没想到,睁开眼会看见你……”
想到在睁开眼,恍惚一瞬后,映入眼帘的人却是坐在椅子上,以手支着脑袋,正一脸严肃的苏明景,太子的眼神就更加温和了。
此时,他的心情甚至有些雀跃。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苏明景。
苏明景老实道:“我听说你病了,许久也没见好,心里实在是担心,就求了我父亲,让他跟皇上提了一下,允我进宫来看你一眼,没想到皇上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太子眼神微闪,他叹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滋味,她自言自语般的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必向我道歉?”
太子眼睛微弯,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我病好了,我们就成亲,肯定不会耽误你做太子妃的。”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之意,显然是在取笑苏明景之前说自己想当太子妃的言论。
只是苏明景听着,心情却是更加沉重了,她眼帘微垂,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你的病很快就能好?”
太子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柔的道:“因为我肯定不会死的,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活不长,每次生病,他们都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可是每一次,我都扛过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
“所以,你别听他们胡说,我肯定不会死的!”
很奇怪,太子此刻的身体状态明明十分虚弱,可是他的语气却那么笃定,眼神也那么坚定,带着很强烈的求生欲。
他喃喃:“我已经熬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我也能熬过去的,我肯定不会死的,我会活下去的,一定会活下去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帘微微往下搭,在这时候,他却还不忘记安慰苏明景,说:“三娘,你别害怕,我不会死的,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的!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着。
苏明景看着他面白如纸的样子,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子能顶着这么一副孱弱的身体,一直活到现在了。
在之前,他让苏大他们调查过太子,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从小到大,像今日这般病重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很多次,他似乎都熬不过去,可是事实是,他每次都熬过去了。
之前苏明景猜测,大概是因为全国最好的大夫都聚集在宫中,可是现在,她却明白了,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太子不想死。
他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要强,每一次,他都坚持着,不愿意放弃,靠着求生欲硬生生的熬了过来。
“别担心,我一定会活下去的……”太子的声音渐渐隐没在他的唇齿间,直到彻底消失。
苏明景一哂,叹道:“就你这虚弱的身体状态,怎么活下去啊?”
她打量着太子逐渐虚弱的脸色,突然撇了撇嘴。
“算了,便宜你了。”
她起身,走到旁边的桌上,将放在桌上的小刀拿了起来,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锋利程度,而后拿着刀走到了床边。
夜至天明,这时候,便是精神再好的宫人,此时已难敌困倦,只是勉强的打着精神,因为苏明景看着太子,守夜的宫人也稍微放下心,睡着了,所以没人注意到床边发生的这一幕。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太子苍白的脸颊,锋利的刀刃划过她的手腕,鲜红的血液几乎瞬间就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苏明景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了太子的脸颊,将他的嘴巴捏开,然后将割开伤口的手腕举至上方。
滴答!
从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往下滴落,滴进了太子的口中,有些许落在他苍白干燥的唇上,将他的唇色染得一片殷红。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半途而废可不是苏明景的行事风格,见伤口处的鲜血不再流,她索性又用刀划了一道口子,让血流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