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的账已经不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了,哪怕让后世的会计拿着计算器来算也没法算明白,是个很掉san的玩意儿。
前朝和本朝的账目混在一起,计量单位也不够统一,宫人们还会私自窃取皇家器物拿到市场上变卖补贴自己的小金库……如此种种坏账累积下来,如果不专门拿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是很难算清楚这些东西的。
因此,述律平才会在一开始的核对无果之后,下令“既往不咎”,抹了这笔账,这才彻底将皇宫内外浮动的、惴惴不安的、生怕查账的人心给安抚了下来。
虽说后来,述律平自己其实专门找了些信得过的侍女,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人,一点点地手把手把打算盘记账的本领教给了她们,和她们把这些烂账给算了个清楚,好让自己对皇宫内部的大小事宜都有个把握;但也正因如此,述律平这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要把这些账都算明白有多困难:
别说自己只给了谢爱莲一日的时间,就算再多给她十天的时间,按照正常人的“擅长算术”的水准,也只能堪堪算完第一本上面的账目而已。
可眼下,自己只是走了个神、去专心批阅了一下奏折的功夫,等再回过神来之后,不光天黑了,甚至连这小山一样的账册都被谢爱莲看完了?
述律平惊异之下,立刻就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
因为述律平十分清楚自己在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精力有何等集中,肯定会忽视外物;把这些人安置在这里,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自己意外被奏折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之后,代替自己,成为自己的眼睛,继续注视着谢爱莲完成这场别开生面的、一对一的考试:
如果说之前,是国家领导人对考生进行的一对一的盯梢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十几个监考老师在一间教室那么大的房间里,二十几个眼睛全都只对着这位考生一人。
——很难说这两种方式哪一种给人的心理压力更大,亦或者说,这正是述律平的用意。
她不仅要保证考试的公平公正,更想考核一下谢爱莲的心性,毕竟心性不正的人,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能去管国库。否则还没能自己把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给挨个砍了,搜刮点钱出来,这边管国库的又一只硕鼠,就要把自己又喂得脑满肠肥了。
结果眼下,最受到震撼的,是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齐齐拼命点头,还有人在往一旁的蜡烛上使眼色:
也就是说,谢爱莲不仅准确无误地把这些账本全都算完了,而且还是一个人一日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二十个人的一月之功!
更令人惊讶的第二件事,就是一旁用来演算的草稿纸上,半点计算的痕迹也没有,甚至连专门为她准备的算筹和算盘,都没有动过的迹象——
也就是说,以上所有的计算,都是谢爱莲通过心算的方式完成的!
述律平见此大喜过望,立刻将谢爱莲带到身边赐座,叫侍女们送上晚食来,明摆着是要赐下“同桌用膳”的天大的恩典了,同时抚掌而笑道:
“果然好本领,不愧是谢家的姑娘!”
说话间,端着玉盘珍馐的侍女们低垂着头,恭恭敬敬鱼贯而入,将这些普通人别说吃了、只是看一眼都能荣幸一辈子的食物给摆了上来。
可等她们揭开盖子后,谢爱莲才惊讶地发现,摄政太后的御膳竟然简朴到这个地步:
放眼望去,整张桌子上虽然按照历代规制,放了足足有十几盘菜肴;可细细算下来的话,这十几盘菜肴里的荤菜也不过只有两三道,而且还全都是风干果子狸、胭脂鹅脯之类的家常腌制品;至于在豪门大族里流行的那些熊掌驼峰、猩唇象鼻等价值千金的奇珍,是半点影子都没有。
如果说仅仅这样也就罢了,可能是摄政太后上了年纪,消化不了太多的肉食,这才裁减了部分荤食用度,等下会在主食和蔬菜上加以补足也不是不可能——用吊过三遍的高汤做的清水白菜,用洞庭湖里的银鱼做成的鱼面,这些看似简单却十分精心、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奢侈”的菜肴,不都是这么来的么?
最让人惊叹的点就在这里,谢爱莲立刻发挥了自己对数字过目不忘的才能,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核对的那笔烂账,立刻就把自己算账的时候产生的两大疑惑给解决了一个:
第一,为什么宫中御膳房的花费竟如此之少,少到就好像做了假账一样——可以了,在看到今晚这顿过分简朴的御膳后,我十有八九可以确定,不管这份账目在别的地方有没有作假,至少在这里是没有的。毕竟如果这是作秀的话,以摄政太后这样的身份,肯定平日里已经享用惯了山珍海味,没办法对着这些简简单单的菜肴露出习以为常的淡定神色的。
至于第二点,那还得以后再说。
摄政太后述律平见谢爱莲神色如常,不由奇道:“谢君可真是好气量,好修养。”
“我先是设置这种前所未有的高压考试来刁难你,没想到你半点也没有被这阵仗吓到;随后在面对那些乱得让人根本就理不出头绪来的账本的时候,你也能应对自如,从容核算;眼下在见到这么一顿半点也没有‘皇家气象’的御膳的时候,你也没像那些人一样,要么拍马屁说些‘陛下勤政为民,如此简朴,实乃天下万民之幸’,要么就好像在他们的身上剜肉了一样,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作派,有失皇家体面’的话语……”
她说着说着,便对谢爱莲更是感兴趣了,甚至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交叉双手抵在唇边,只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来,满含笑意地看向谢爱莲。
这一挡住了下半张脸,就把述律平周身的那种过份锋锐的气息给掩盖下去了,就好像她真的是个表里如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似的:
“谢君,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这都进宫半日了,对眼前所见,就真的半分好奇也没有么?”
谢爱莲闻言,立刻起身下拜,恳切道:“回禀陛下,本来是有的,但在看见陛下交出账本来测试我之后,便半点也没有了。”
“我从账本中能看出,陛下不仅一日三餐、日常用度都十分节俭,甚至还经常在御书房通宵达旦批阅奏折……虽说陛下生性节俭,不好奢侈用度,哪怕每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接近通宵了,也不肯多叫一道夜宵,但我能根据御书房每晚的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宵衣旰食’这个词,用在陛下身上十分合适。”
谢爱莲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因此没有看见,在她说出“能通过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加班时长”的这番话后,述律平看她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更加认真了,甚至俯身下去,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示意她在自己面前入座,甚至都改变了对谢爱莲的称呼,从生疏的“谢君”变成了亲密的“阿莲”:
“果然不愧是阿莲,真个好本事。”
这个称呼让秦姝来叫的话,虽说谢爱莲本人肯定不在意——这可是天上的神仙,别看她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肯定都不知道几百几千岁了——但在外人看来,总归有那么点“没大没小”、“不分上下尊卑”的感觉。
但如果让摄政太后述律平来如此称呼谢爱莲的话,在凡人的眼中,这就是无懈可击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抬举,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和爱护了:
“我对阿莲虽然有爱才之意,但若直接钦点你入朝为官,日后定多有不便之处。女子在长江以北,本就生活艰难;若再身居高位,一言一行肯定会被成十倍、成百倍地放大……”
她说话的时候,绣着五彩的鸾凤与勾勒着金边祥云的衣袖,不偏不倚地恰恰拂过谢爱莲的手腕。
真是奇怪啊,这种有着繁琐绣工的衣物,明明应该因为它的层层叠叠的绣线而显得有些生硬的,可谢爱莲却分明能感受到,这一片衣角,有着浆洗多次后才有的那种旧衣物特有的柔软:
“等我百年后,史官们再一篡改,我御笔点你入朝为官的事情,就不是什么伯乐遇千里马的美谈了,而是我专政擅权的铁证。”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人。
或者说,不管述律平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招揽谢爱莲的,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是实打实地在爱护自己阵营里的下属了:
政治场上,哪里有太多的赤诚相待,哪里有什么比比皆是的“真心换真心”?不过都是利益往来,互相帮扶罢了。
所谓的“君臣相合如鱼得水”,所谓的“所思所想无不一致”,那都是神话传说里的圣人之间,才会有的十全十美的故事。
——可只要在这种利益往来里,在这种互相利用中,能够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心,这份诚意便足以让接收到友好信号的人,鼓足勇气踏出第一步。
于是谢爱莲闻言,沉默了很久,这才再次离席,揽衣深深拜下,郑重开口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万死不足为报。”
“阿莲这是说的什么话,倒是和我生分了。”述律平立刻再度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含笑道:
“阿莲明明有一手无人能及的好本领,根本无需自证,就能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绩。可眼下,只因为要御笔钦点你入朝的人是我,为了避免被说是‘互相偏袒’,我这才不得不让你耗费心神去入考场,如此看来,是我之过也。”
说实话,述律平一开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在里面:
别问,问就是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社畜好材料,我看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不一样的。
甚至就连她暂停吃饭、放下碗筷,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要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模样来,就像她之前曾经对着汉人的大臣们所做的那样,可谓是三分真七分假,后世的莆田假鞋厂来了也得叫一声自愧不如。
——然而真奇怪啊,述律平在说出这些话后,突然感觉心头轻轻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格外不同的微妙感袭上了她的灵魂: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位谢家的女郎,是不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投到我麾下的女官?
是了是了,怪不得我会觉得不对劲,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种“有所顾忌”“需要自己证明自己”的话语。
我之前和那些汉人的大臣们交谈的时候,可从来不需要顾忌这些,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羊脂玉、汗血马,只要我愿意,就能随随便便赏出去,而且从来没有人敢多说半句闲话。
可眼下,分明有一位绝世的良才摆在我的面前,却因为好让她、让我不至于被后世乱说乱写,便要委屈她浪费时间、耗费精神、经受劳苦,去考一场根本没有必要的试证明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已经通过一场考核,在我这个国家实际最高掌权者的面前,证明了自己举世无双的心算能力,如果这身本事放在那些大臣们的身上,我早就直接进行到“封赏外派做官一条龙”的地步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
啊,原来是这样,仅仅因为她是个女性,所以她要证明自己,就像当年我不得不断腕自证一样!
在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相似后,述律平看谢爱莲的眼神便愈发亲善了,语气中的真挚的感情也从三分真上升到了五分,想要在施恩拉拢她的同时对她稍加补偿:
“既如此,我给你个恩典如何,阿莲?”
“你开口要吧,只要我给得起,你要什么,我就能赐给你什么!”
第85章 查账: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增加了。
一般来说,当你的领导因为觉得有些委屈了你,让你随便提意见和要求的时候,这不光是你最容易得到福利的机会,也是你离惹得领导勃然大怒因此被当场开除距离最近的一次:
是福还是祸,全都要看自己的这个要求提的好不好,分寸掌握得怎么样。是会让掌握着自己生死大权的领导格外开心,还是会让老板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自己?
总而言之,当摄政太后述律平都做好了从谢爱莲的口中听到十分识相的“我没什么求的,只求陛下保重身体”,或者“求天下海清河晏,为此我愿做陛下马前卒”这样的话语的准备之时,谢爱莲不仅没有按照述律平的任何构想说出相应的话语,反而说起了一位按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能够在皇帝面前被提起的荣幸的普通人:
“微臣深知这般要求实在失礼,但陛下,请允许微臣为某人讨个恩典。”
述律平闻言,心头一动,不无担忧地心想,天哪,这个人可千万别是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人……因为那样一来,你就不好控制了。
我好不容易从一堆世家子里选中了你,虽说是看在你在算术方面很有天赋的份上,但也是考虑到了你刚刚亲手杀了你的丈夫这一点。现在除了你的父母父母和与你相依为命的那个女儿之外,你完全就是个孤家寡人,是最容易成为纯臣的人才,我这才愿意把宝押在你身上的。
你足够清醒、足够冷静、足够狠心,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必不可少的优良品质,和我十分相似;因此我并不是没来由地相信你,而是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自己一样,因为只有同样坚定的人,才能够在风起云涌的政治世界里活到最后。
……但如果你有了软肋,那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我见过太多为了丈夫能放弃仕途的女人,却从未见过男人也会为他们的妻子做出这样的牺牲。你莫非也是这种傻子么?那可真的不值当哪!
此时此刻,虽然述律平已经在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想着要怎么弄死这个“莫须有”的、会让自己好不容易选中的纯臣预备役有了糟糕的软肋的家伙;或者干脆把他收买了,再用他的家人威胁他,恩威并下,让他一辈子都只能跟在谢爱莲身边时;谢爱莲说出的下一句话就让述律平暗暗松了口气,暗道一声惭愧,因为这人听起来不像是能让谢爱莲“色令智昏”的人,实在是她自己多心了:
“微臣能有今日之成就,其实全靠府上的西席秦君提携帮助。如果没有秦君,微臣今日入宫面圣,得见天颜,陡然见到这般场面,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已经被皇家气象给吓破了,又怎能如今天这般冷静地应对自如呢?”
“微臣深知在陛下看来,能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在这里核对账本的我是个人才;但细细算起来,这些都是秦君的本领,她才是那个真正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靠的人。”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倒不能真的把所有功绩都归到秦姝身上。
因为秦姝只是发挥了背景板的作用,在给谢爱莲打打辅助,增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让谢爱莲在女王面前的时候不至于失态丢脸进而断绝仕途;真正能算得一手明白账,经受得住国家领导人一对一近距离亲自监考这么大压力,还能心算得又快又准堪比人形计算机的,是谢爱莲本人。
但问题是,谢爱莲还记着秦姝来的时候有多狼狈,分明是把那一番“有人正在追杀这样一位弱女子”的推断狠狠记进心里了:
陛下今日与我推心置腹交谈到这个地步,肯定会对我有印象——或者我托大说一句,所有之前没能见识过这种心算本领的人,在见到我之后,都会对我印象深刻——再加上半月后就是开恩科的时间,陛下肯定不至于在半个月内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否则的话,她也不能将国事处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既然我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陛下的赏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考进去,那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既然我所求的,都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得到,那么我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更需要帮助的人。
我的父母有我养老,我的女儿有我照顾……或者说,按照她现在的高强武艺,搞不好是她反过来照顾我们仨。在这样的情况下,无依无靠、身无长物、背后还跟着虎视眈眈的追兵的秦君,才是那个最柔弱、最需要帮助的人。
于是迎着摄政太后愈发感兴趣的眼神,谢爱莲在述律平的面前第三次拜下,恰如秦姝当年在最后一次凌霄宝殿大会上,对玉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为了颁发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条“厘清职责”的律令而拜下行礼那样,为了一件明明看似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对当朝的最高统治者发出了真切的恳求:
“但这位西席眼下有性命之危,还请陛下施以援手,救她一救!”
述律平闻言,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接下谢爱莲的这番话,只挥了挥手,叫周围伺候用膳的所有宫女和太监都下去了,只留了几个心腹侍女在身边,这才开口道:
“阿莲这是关心则乱,实在多虑了。只要你能够在半月后的恩科中独占鳌头,金榜题名,谢家一定不会放弃你这样的潜力人才的。他们肯定会争着抢着为你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在於潜受了十几年冷落的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述律平说着说着,甚至还在谢爱莲的手上拍了拍,好一番慈悲为怀的模样,却没有立刻就叫她起来,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考量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这位心算天才,意有所指道:
“到那时,和你曾经共患难过的这位西席,肯定都能成为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呢,哪里还用得到你庇护她,专门为她讨个恩典?”
谢爱莲沉默了半晌后,终于低声道:“因为微臣知道陛下到底需要微臣去做什么。”
“能担此大任,微臣不胜荣幸,但微臣只怕做完这件事之后,便是有泼天的富贵,也没那个本事享受了。”
述律平闻言,略一挑眉,淡淡道:“是么?说来听听。”
——这便是谢爱莲在看账本的时候,发现的第二个令人实在难以忘怀的问题了。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摄政太后述律平的过分勤政,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话;那么这第二个问题就没有那么积极的影响了,只会让看不懂的人一头雾水,却又让能看出其中利害的人暗暗心惊。
很明显,谢爱莲便是后者。
“这些账本近些年来突然有了一笔大支出。虽然经过了数字上的处理与模糊,甚至把部分人名和具体项目都抹去了,好让我看不出来我正在计算的是什么东西,但其中有一栏,哪怕再怎么模糊处理,也让人十分在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谦卑地伏在地上的女子,终于在没有任何宣召和允许的情况下抬起了头。
这个时代的规矩,其实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就连上朝的时候都是可以坐着的,就更不必每次说话都要拜下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