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杨戬,便是有心改变天界风气,也不知要从何下手,因为他的功绩多半都是战功,很少参与政事,没有掌控全局的手段和眼光;等到后来他年岁渐长,又早已领兵驻扎灌江口,每日里能处理好自己地盘上的事情就不错了,便是看天界的情况不顺眼,也只能遥遥扼腕,有心无力。
也难怪瑶池王母觉得今日的杨戬行事分外特殊。
他当年刚得知秦姝事迹之时,第一反应就是真身前来,要把这位眼瞅着也和天界合不来的神仙接去自己的地盘上,避免她也像昔年的自己一样,凉透满腔热血。
等后来,他发现秦姝和自己不一样,她有相应的政治眼光和手腕,愣是能从纠缠成一团乱麻的天界诸事中找出那个线头来开始着手治理的时候,他立刻就来了个倾情豪赌,把全盘身家和所有心思,都放在能替他实现自己昔日旧梦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了。
——这么一对比,当年连凌霄宝殿大会都能翘班不去的清源妙道真君,眼下不仅准时准点来了瑶池大会,还上书进言,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只可惜封神之战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神仙们又不太关心自己职责范围外的陌生人,除去瑶池王母这样和杨戬还勉强有点“一家人”情分的人之外,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当年的杨二郎刚到天界时的模样了。
瑶池王母环视了一圈四周,发现根本就没人能和自己一样意识到,这个意见根本就不是杨戬提的,而是秦姝借他之口提出来的,突然就有了种“举世皆睡我独醒”的高处不胜寒之感。
然而瑶池王母不知道的是,后世人管这个叫,谢谢,这就是理想殉道者和追随者,我磕到了。
于是天界仅存的唯一一位统治者沉吟片刻,一锤定音:“杨君所言甚是,准奏。”
瑶池王母心念一动,便意出法随。从她身后虚掩门扉的内室中陡然飞出千百书卷,如纷飞的雪花般翩然落在业已报名参与遴选的神仙怀中,眼看着是要当场把“提前考试”这件事给落到实处了:
“即刻召开司法考试,遴选司法宫主人。司法宫主人为文书官,以‘仙君’相称,若选出的人才只领虚衔在身,则两职并行不悖,但领俸受赏之时,以司法仙君职位为准。”
眼见着也接下来也没什么别的大事要商议,瑶池王母直接长袖一挥,将大殿内的奇葩异卉、异宝奇珍尽数收了下去,洁白的云雾从地面上缓缓升腾起来,凝成了桌椅的形状,眼见着是要趁着众人齐聚瑶池,直接把司法考试给一气呵成办完:
“司法考试进行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传递物品,任意走动;交卷后立即离开考场,不得逗留;司功名考运者,如文昌星君等人,在此期间须远离考场,不得施加任何影响干涉考试结果。”
云罗因为已经有了“织女”这一官职,便没有报名此次司法考试,只前来给瑶池王母打打下手。她将一座半身高的沙漏搬到金座边上,将琉璃的瓶子翻转过来,盛放在里面的金砂便簌簌落下,在白玉的长阶上映出好一片灿烂明丽的金光:
“考试时长为两个时辰,请诸位仙家以此为记,莫疏漏了时间。”
眼看司法考试的提前已成定局,不少原本还想走一走文昌星君路子,去求个好成绩的神仙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当绝望的咸鱼神色:
吾命休矣!天意不在我!!怎会如此!!!
更好笑的是,这样的家伙还不在少数。
因为诚如秦姝所预料的那样,只要天界有“掌管考运”的官职存在,那就约等于官方默许了“考试结果可以被人为操纵”。
后世临近期末的学生们在“不知道拜神有没有用”的情况下,期末考试前都能对着校园里的鲁迅像白求恩像孔子像供奉苹果和饼干;搞科研的在养菌的时候,都要去拜一拜酿酒的祖师;程序人员在进机房调整的时候,恨不得把WIFI之母的名字贴在脑门上。
就此来看,现在的天界神仙们会为了通过司法考试,去拜文昌星君,真是太合理,太正常了。
秦姝:我预判了你们的预判,不客气。
然而有想要浑水摸鱼的,就有想认真考试的。
云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拜文昌星君。
封神之战结束后,她因为站错了队伍又没能打赢胜仗,在权力更迭之时没能分到一杯羹,曾能将燃灯道人坐骑拦腰剪断的金蛟剪也就此蒙尘。
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的法器,眼下却半点用处都发挥不出来,只能跟在符元仙翁、月下老人等站对了队的人身后,捡点残羹冷炙,昔年就连陆压道人都要退避三份的金蛟剪,眼下竟然只能用来剪断红线,这种对比足以让人纡郁难释,忧思成疾。
云霄她越是不甘于现状,便越是想不通;越是想不通,便愈发认为是自己实力不济,苦修不辍;可她每每闭关苦修,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时,都无法破除昔年的失败带来的心魔,几乎都要在这个死循环里钻到死了。
直到新任的太虚幻境之主下界,窃走金蛟剪化身,将天孙红线一剪两段,在岛上闭关苦修多年的云霄终于感受到了金蛟剪化身的异动,从那巍巍天宫、渺渺云海中投来一瞥。
有那么一瞬间,云霄看着这位高举红线将其一剪两断的女仙,就像是看到了将燃灯道人的梅花鹿一剪两段的自己。
——她连三十三重天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都能着手应对,你又在怕什么呢,云霄?
——她明知先斩后奏的话,按照《天界大典》来看,极有可能被事后追责,却依然如此悍然不畏死地为天孙主持公道,你就没有半分感触么?
——遇事无难易,而能于敢为。①
兜兜转转千百年过去,三霄之首终于悟得何为“知行合一”,何为“一往无前”,何为“奋不顾身”,踏青鸾,叩天门,破除心魔,大道完满。
于是眼下,当瑶池内部因为突然提前的司法考试忙成一团的时候,唯有红袍珠冠的散仙不言不语,在瑶池王母法力化成的试卷上,静静提笔落下第一句。
天边云卷云舒,殿内鸦雀无声。金座上的帝王垂下眼来,冷静犀利的目光穿透冕旒,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全场唯一不慌不忙的人身上。
沙漏里的金砂还在持续落下,间或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与她落笔时的声音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
两个时辰在不老不死的神仙身上过得简直不要太快。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场考试根本就是稀里糊涂一眨眼就过去了;只有认真答题的云霄暗暗出了一身冷汗,这辈子没觉得两个时辰这么久过:
这是什么酷刑,怎么每个题目里感觉都有陷阱?弄了选择题出来也就算了吧,竟然完全不规定选项是单选还是多选?怎么填空题刚填完原文,下面就要开始结合实际情况应用啊,我觉得我刚刚真的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总感觉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我造出的冤假错案完全可以把我送下地狱翻身不能!
正在云霄默默擦汗,觉得司法宫主人的位置要和自己擦肩而过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突然讶异地“咦”了一声,含笑道:
“云霄,你且上前。”
这一刻,云霄的心底终于有了和其余同僚们一样的、姗姗来迟的心理活动:
吾命休矣!天意不在我!!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①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
——欧阳修《尹师鲁墓志铭》
第95章 司法:一朵红云上瑶台。
云霄战战兢兢上前站定,只见瑶池王母拈起她的那张答卷悬在空中,饶有兴味问道:
“对‘神仙私自下界匹配凡人’一事,你为何这般处理?《天界大典》中明文说过神仙不得私自下界,为何你没有第一时间依律给出处罚?”
云霄定了定神,深施一礼,答道:
“禀陛下,有天孙之例在前,云霄认为,须得查明神仙下界、匹配凡人一事,是自愿还是被害。”
——被拐卖的妇女报警后,警方难道就真的能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借口把这件事给抹过去,说她们是自愿的?不光不能抹过去,还要彻查严查,追责到底。
瑶池王母抖了抖这张墨迹淋漓的白纸,追问道:“为何查案期间,应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探访?”
云霄对答如流:“为避免公权力施压,影响查案结果。”
——被拐卖妇女在联络上官方后,要是被以“都这样了就认命吧”、“至少看在孩子份上不要离婚”之类的借口,把受害人送回火坑里去进行家庭维稳,谁这么干,谁就是被“升官发财加政绩”的猪油给蒙了心的畜生。
瑶池王母又追问道:“那如果确认神仙下界一事并非自愿,而是被迫的,可此人在凡间已育有子嗣,那孩子明知神仙为难,却还在苦苦哀求,说请仙家垂怜回来呢?”
云霄回答得铿锵有力,半点不迟疑:“这不是子嗣,是与虎谋皮、忘恩负义的恶人,理应与胆敢冒犯神仙的凡人一同凌迟斩首,投入地狱!”
——神仙和人类结合诞生的子嗣,和正常的人类小孩不同。他们同样能生而知之,天分高一些的还能一落地便迎风而长,完全可以把他们当成大人来看待。
——既如此,在明知自己身世、知晓公理道义的情况下,却还要按照人间的观念来思考问题,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便是人类的孩子,在知晓前因后果之后,也不该有这样“以家庭为重,劝和不全分”的想法,否则又与猪狗何异?
瑶池王母闻言,阖上手中字纸笑了起来,语带深意道:
“但《天界大典》中,从未有过对这些情况的记载,自然也没有相应法律条文。云霄,你的以上判决是依什么为标准的?”
这就是本次司法考试中,让最博学的神仙都要为难好一阵子的地方:
如果只是背书的话,几乎人人都会;但瑶池王母十分别出心裁地从三十三重天积压的陈年旧案中,找了一堆以现在的法律框架无法彻底解决的卷宗出来,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也难怪云霄会觉得自己判了一堆冤假错案,因为她真的没有太多前例可供参考。
幸好,她只是“没有太多前例”可参考,并不是“完全没有参照物”。
于是云霄沉默片刻,长揖到地,朗声道:“愿效秦君旧事,不失公义,不违本心。”
“好,好,好!”瑶池王母闻言,抚掌欣然道:“秦君大义,泽被深远,时至今日,犹有教化之功,是圣贤气象哪。”
“既如此,云霄接旨,即日起,你便是新成立的司法宫主人,掌三界律令,观一切不平,细化法条,厘清责任,增设各部,重修《天界大典》!”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便成定局。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定,瑶池内陈设的那座十丈金钟忽然无风自鸣。悠远的钟声荡涤开瑶池云雾,明黄色的丝帛凭空凝结成型,伴随着漫天洒下的金粉和碗口大的异香仙葩,翩然落在云霄手中。
青鸾的虚影在云霄背后冲天而起,鸣声清越,响彻行云。
祥云蒸腾,紫气氤氲。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仙乐中,云霄身上的装扮也应声而变:
微微隐隐,玉宇琼楼飘仙乐;霏霏拂拂,珠宫贝阙送霞来。灿灿烂烂,金碧交辉九间殿,重重叠叠,蝉衫麟带显光彩。宝衣艳艳散香雾,高髻巍巍挽朱钗。璎珞琼琚遍体挂,青鸾白鹤影徘徊。修真炼性司命法,笔落风雷天地开。万丈凤阙浮瑞霭,一朵红云上瑶台!①
这厢云霄加封司法仙君,瑶池内欢声雷动,无不叹服,瑶池王母又问道:
“司法仙君云霄今日有要事禀报么?若没有的话,下次你再来这里,可就得五日之后了。”
云霄思忖片刻,答道:“自然是有的。”
刚刚还在欢呼雀跃,一边惋惜“这个大肥缺怎么没落在我头上”一边侥幸“得亏这听起来就能累死个人的职位没落我头上”的咸鱼们,在听见云霄的回答后,立刻安静得跟一群死人似的,和之前的热闹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等,这一幕是不是很多年前就发生过来着?算了算了,太阳底下无新事,跟着秦君混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工作狂的毛病,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万籁俱静之下,云霄长揖到地,彤云制就的朱衣光华涌动,云蒸霞蔚,端的是富丽至极,威仪尽显:
“《天界大典》中,涉及幽冥界的律法寥寥无几。幽冥界不与外界沟通,内部事务自成一体,决断细则难以为外界所知,长此以往,风险极大。”
此言一出,就连瑶池王母都颇感诧异:“怎会如此?幽冥界向来与三十三重天和平相处,相安无事,经由九天玄女法术加持后,哪怕我等身在天界,也能见得幽冥界内行刑之事,司法仙君何出此言?”
云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既如此,依陛下之见,如若未经天界审判,刚刚那些案件中的人类,如若直接被投入地狱的话,该遭受怎样的刑罚呢?”
瑶池王母下意识道:“自然是……”
她的后半截话没能说完,因为此时此刻,不仅是瑶池王母,所有还在瑶池内的神仙们都发现了这个灯下黑的地方:
天界和幽冥的来往,向来是“天界先作出判决,幽冥执行并公开”的默认顺序。
大家都知道,犯错要去十八层地狱依律受罚,各种常规罪名基本上也都在地狱里挂上了号。可像这种特殊情况,如果没有天界给出前例参考,那么具体怎么裁断,除了掌管幽冥地府的十殿阎罗,还真没人知道。
以前没人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幽冥界虽然自成一体,可从来没出过什么明面上的岔子;三十三重天向来没有专门的司法部门,整个天界的法律体系全靠一本《天界大典》撑着,不与外界交流沟通,硬是让这个扭曲的体系存续到了现在。
在太虚幻境带头依法办事,连带着《天界大典》里都被写入了“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勤政为民,提高效率”的相关法条之前,即便出现以《天界大典》里现有的法条不能解决的问题,大家也都是按照“强者为尊”的逻辑哐哐互相一顿爆锤:
强者命令弱者,神仙掌控人类,落难到人间的神仙等飞升回来后再对那些胆敢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人类十倍百倍还击回去,只要《天界大典》里没有法条,凌霄大会上没有前例,那就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直到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以一己之力提议成立司法宫,用凡人的智慧叩开鬼神紧闭的大门。
云霄见瑶池王母神色凝重,便又给本就烧得很旺的火里添了一把柴:
“陛下明鉴,三十三重天既有管辖三界之职责,便很不该让幽冥界,变得如同人间那些拥兵自重、不听天子诏令的地方诸侯一样。”
“天界刑罚、人间轮回均要经由幽冥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若我等始终对其一无所知,属实不该。还请请陛下赐下信物,任命特使去幽冥界走上一遭,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瑶池王母颔首,拔下发间金簪,曾停驻在秦姝肩头的凤凰这一次落在了云霄肩上,那是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亲赐信物:
“司法仙君云霄听令,着你选贤任能,推举人才,任命特使,前往幽冥界,查探地府及十八层地狱内部章程。”
“为确保此次暗访幽冥界得到的信息翔实可靠,在特使归来之前,其人选不得对外公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探听讯息,如有违者,以渎职罪贬谪人间受苦十年。”
只不过这次的凤凰异象与上一次的截然不同。
金簪化成的凤凰在空中发出柔和悠长的鸣叫,闻者无不心旷神怡,随即在逐渐减弱的仙乐声中,通体五彩、曳金色长羽的凤凰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停驻在云霄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