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们先要明确一个概念,即,我国的神话体系相当复杂,由先秦遗留、本土道教、外来神话、民间神祇等各方杂糅。
1.先秦遗留第一部 分,嫦娥=常羲,即月母
①原文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山海经·大荒西经》
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
——《吕氏春秋·审分览·勿躬》
《系本》及《律历志》:黄帝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
——《史记·历书》唐司马贞索隐
常,从巾尚声,市羊切。
——《说文·巾部》
②解析
尚仪即常仪,古读仪为何,后世遂有嫦娥之鄙言。
——毕沅注《吕氏春秋》
常羲若常仪之初字,义、羲、仪,古同歌部。
——郭沫若《释祖妣》
生月的常羲,后来变成奔月的嫦娥。
——郭沫若《出土文物二三事》
“尚”与“常”可通用,例如《史记·万石张叔列传》所附《卫绾列传》载“剑尚盛”,《汉书·万石卫直周张传》则记作“剑常盛”。《山海经》中的月母常羲虽不同于占月的常仪、尚仪,但《山海经》中的日母羲和却与占日之羲和别无二致,根据类比原则,则常羲也应该就是常仪、尚仪。事实上也是如此,“仪、羲并从我得声,并属歌部,故得通用。”生日、生月之羲和、常羲变成黄帝时占日、占月之羲和、常仪自然是神话历史化的结果。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
【只看读音的话,嫦娥来自于上古先民的传说常羲】
2.先秦遗留第二部 分,恒我=姮我=姮娥,恒我=常我=嫦娥
①原文
《归妹》曰:昔者恒我窃毋死之□。
——1993年王家台秦简《归藏·归妹》307号简文
□□奔月,而攴(枚)占□□□。
——1993年王家台秦简《归藏·归妹》201号简文
《归藏》曰::“昔常娥以不死之药奔月。”
——《文选》谢希逸《月赋》,李善注
《归藏》曰::“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文选》王僧达《祭颜光禄文》,李善注
《归藏》云常娥奔月是为月精,非始《淮南》也。
——明·陈耀文《正杨》
【提炼两个关键词,奔月,不死药】
②对奔月的解析
嫦娥奔月的记载是一种以男权为中心的谴责女性的神话,只有区别嫦娥神话资料母权制与父权制的本质,才能正确评价嫦娥奔月神话的意义。
——高国藩《嫦娥神话新解》
【嫦娥被强加“窃”药的故事,本质上还是男性无中生有,压迫谴责女性】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不难推测到,构成“奔月”神话的主要因素均与原始萨满教的特征相合。……其三,无论是“奔月”还是“奔日”,它们的意义都是一样的,“奔”在此的含义已是再鲜明不过了,它正是暗示着萨满在迷幻状态中的灵魂之旅。
从上述可见,一直为历代中国人所喜闻乐道的“奔月”神话乃是出自上古的宗教仪式。作为古老的神话,它也许不过是女萨满嫦娥在迷幻状态中的一次灵魂旅行的经历,但流传至汉代却成了一个寄托着人类不死梦想的民间故事了。这期间的转换,反应了先秦与汉之间价值观念和生命意识的巨大变化。
——曲枫《“奔月”神话的文化人类学释读》
【最古老的记载中均有的“奔月”,可能是先民女巫的通灵仪式】
月亮在氏族祖先崇拜阶段的次原型是丰殖神、生殖神、高禖神。在初民原始信仰中,人们运用直觉具象思维的方式,将人类自身的生产与物质生产作了简单的比附,地母的丰产和人母的丰殖多育被纳入同一的认知框架……由于初民不理解生殖的奥秘,又由于当时的生存环境非常艰难,保持氏族的繁衍成为氏族的首要任务,所以很自然地把生育能力强或能促进生育的对象作为崇拜物,丰收神月亮便是这样的一种崇拜对象,人们以为可以运用崇拜祭祀月亮的方式将其神秘生殖力传递到自己身上,促进或增加自身的生殖力。(咸鱼插播题外话,隔壁希腊神话的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在后期与塞勒涅混为一体变为月亮女神后,也有了丰产、保育的特征,有斐索斯地区神话中“百乳的阿尔忒弥斯”为证,此雕像现存于土耳其以弗所博物馆。)月为太阴之精,为妇、为母、女主、皇后,《吕览·精通篇》:“月者,群阴之本也”;《乙巳占》:“夫月者,太阴之精……女主之象也。”戴维·利明认为月亮作为女性象征有两种原因:一是初民认为月亮具有某种程度的意识,“原始人推想或许能借助模仿说服这些‘非人的活物’照人的旨意办事,而且为了达到此目的,人们便开始举行化妆舞蹈为主的宗教仪式。人们设想神秘的月亮可由女子来扮演”;一是女性和月亮的关系“可以直接归因于月亮的相位,人们必定认为月亮相位与女子的二十八天月经周期相关,而且可能从很早时候起,就把月亮和女子因怀孕而致的腰围变化联系在一起”。这种分析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初民对女子的生育功能与月亮圆缺盈亏的循环再生属性间的类比联想可能也是月为女性尤其是女性生殖力象征的重要动因。
——阳光宁,何根海《嫦娥奔月与祈生巫仪》
【最古老的记载中均有的“奔月”,可能是先民女巫的祈生仪式】
羽人善飞,女性原来亦善此道。或云:我国南方少数民族中流传着一则腰箍起源的神话,说从前女人是会飞的,不和男人一起生活,后来男人用藤篾圈做成腰箍套在女人身上,女人才不会飞了,才和男人生活在一起。(吕微《昆仑神话与萨满文化》)
此神话传说实质上反应父权制替代母权制的斗争过程。可证女人会飞是先民的一种认知,这种认识即感觉原始女性十分神秘诡异;羽人只是其中内涵之一罢了。
——龚伟英《从历史发展考察妇女与不死药的关系》
【飞翔是先民对女性的崇拜、神秘认知】
③对不死药的解析
有一个有趣现象值得探讨。那就是,由于女巫掌握不死之药,早期的关于不死药的传说几乎全同女性相关涉。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然是西王母、羿和嫦娥的神话传说……
妇女在原始巫教中起主导作用时,她们和不死药必定难解难分……前文说过,上古男人与不死药无缘。羿千辛万苦获得不死药,一旦返家,便失窃于妻子嫦娥。这则最早的仙话化神话反应父权替代母权时男女间的决裂和斗争。掌握不死药等于手握宗教大权。女性不甘心宗教权力易手,作出力所能及的反抗和斗争。
经过不断冲突和反复较量,父权制大获全胜,母权制土崩瓦解。于是,妇女在宗教领域的权力首先受到排斥。如前苏联柯斯文所说:“随着向父权制的过渡,妇女在宗教中的主导作用被男子排挤掉了,女性的精灵变为男性的精灵。”……这样,神祗中的女性纷纷男性化。
那么,不死药为男性占有,不必如羿那样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去向女性(西王母)乞求。纵然丢失,重新获取也很容易。
由于男人的统治无孔不入,水泄不透,妇女与仙药、不死之类形成绝缘体。若想触及,必受到男性有意无意的破坏……妇女打算挣脱夫(父)权枷锁,难以轻易实现,她们和不死药的日益疏远,乃历史之必然。
仙话同样是历史的折光。不死药所有权的易手与由此产生的纷争,恰恰表明,“母权制的颠覆,乃是女性所遭受的具有全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恩格斯)
——龚伟英《从历史发展考察妇女与不死药的关系》
【不死药为母权制社会的宗教权力,故父权压过母权后,不死药与宗教的权力,也就不在女性手中了】
3.先秦遗留第三部 分,封狐=纯狐=玄狐=玄妻=洛嫔=嫦娥=羿妻
(打补丁,百度百科上说,东汉末期出现“嫦娥是羿妻”的说法,这个不太准确,只能说,东汉末期“明确”出现这个说法)
①原文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楚辞·天问》
【羿杀河伯,娶雒(音同洛)嫔】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离骚》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楚辞·天问》
《招魂》:“二八侍宿,射递代些。”射隐指性交。
——龚伟英 引 钱钟书《管锥编》,中华书局版第二册 631页
【连起来看,寒浞娶的纯狐,就是羿的妻子封狐。】
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颣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
——《左传·昭公·昭公二十八年》
……这玄妻当然就是《天问》的眩妻……纯狐就是“黑色的狐狸”,也就是“玄妻”。
——《古史辨》
纯狐即玄狐。(《内经》:“玄狐蓬尾。”)故纯狐氏女色黑而号曰玄妻。
——闻一多《天问疏证》
【后羿灭国娶玄妻/眩妻/纯狐/玄狐】
纯狐与玄扈声通。玄扈洛水为一水,玄扈洛汭为一地,然则纯狐雒嫔亦一人矣。纯玄不惟声近,亦且义同。
——闻一多《天问疏证》
嫦娥小字纯狐。虽不知所出,殆亦非臆造。
——《湘阴录》引《纬书》
这河伯神住居水府管理河道,因新娶了河伯夫人是宓国之女,名为宓妃,小字嫦娥……
偃羿一见只疑是天仙下降,慌忙立起身来问道:“小娘子那家宅眷,来此何干?”嫦娥道:“奴家离此十里之遥,姓宓,小字嫦娥……”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综上所述,封狐=纯狐=玄狐=玄妻=雒(洛)嫔=嫦娥=羿妻】
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窃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
——高诱注《淮南子》
【东汉时期,明确提出姮娥羿妻】
②解析
羿和嫦娥故事有一个从神话到历史或历史的神话化的过程,神话、传说、历史交杂杂糅,难以析开(此所谓“巫史不分”也)。所以,各古书记载相互龃龉,我们不必惊诧,择善而从,必要时几说并存,也不是不可以的。
——龚伟英《女神的失落》
……但是很明显嫦娥作为羿的妻子,其社会背景是封建父权制社会。嫦娥只不过是一个封建男权统治规范建构下的女人。男权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让女人的反抗几乎陷于绝望的边沿……奔月是女人走出家庭的形象化。
——王慧《“嫦娥奔月”原型及其衍变的生态女性主义解读》
……她的“奔月”,她的逃离,表面上是贪慕天上的荣华富贵,为了求得长生不老,其实是为了摆脱后羿功成名就之后所带给她的日益压抑、苦闷的生活境遇……逃离是一种弱者的反抗,然而,就连这种弱者反抗的行为本身——奔月,也被几千年来父权制笼罩下的男权集体意识所改写,弱者无可奈何的反抗行为(奔月)反而成为弱者在道德人格方面存在污点和危机的有力证据。
——路庆平《“嫦娥奔月”神话与当代都市女性的“逃离”意识》
4.东汉,变成蟾蜍
①原文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 “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