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急从权,为防再有人受害,我已动用警幻仙君的权能,将所有红线从命簿上一笔勾销,其余的记录半点没动。麻烦两位回转天界后,依原样将证据提交陛下,请陛下决断。”
月孛星君自然领命,反倒是金光圣母先没憋住,凑到秦姝身边小声道:
“秦君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雷公没来?”
秦姝微微一笑,用力握了一下朱佩娘的手,温声道:
“有位圣贤这样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艰苦奋斗几十年如一日’,可见人都会变,能不忘初心才是最难的、最好的。”①
“你二人在人间香火旺盛,再加上近年来风气清正的茜香国异军突起,没什么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他想要偷个懒,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也说得通。”
“但说得通,并不代表这样就是对的。”
她又用力握了握朱佩娘的手,语重心长道:
“今天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可见你多年来始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未曾懈怠半分,是真真正正在为天下万民做实事、做好事,完全对得起你受的这份香火。”
“见君初心不改,我甚是欢喜。”
金光圣母闻言,眼圈一红,只拼命点头,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结结巴巴、颠三倒四道:
“多谢秦君褒奖……有劳挂念……承蒙看重……”
秦姝耐心等了很久,等到金光圣母没什么要说的了,才耐心道:
“不是我看重你,是天下万民看重你。”
金光圣母喃喃道:“万民……?”
那一瞬间,困扰朱佩娘数百年之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在秦姝尚未着手改善天界风气之前,雷公是真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否则他和朱佩娘第一次见到秦姝的时候,三人也不会一见如故。
但人都是会变的。
凡间的王朝传承最久不过数百年,哪怕是在天界,只要不是一闭关就闭个几百年过去的特殊情况,这也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等到天界风气慢慢好起来之后,雷公反而半途而废,竟是就打算停在这儿了,半步都不再往前走。
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得让朱佩娘一时间都不知道怎样反驳:
“咱们忙忙碌碌这么久,到头来不就是为了功德香火么?反正人间这些年来恶事大减,已经没太多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了,既如此,还不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再去做那些麻烦事干什么?”
于是在当年的凌霄宝殿上,金光圣母打开雷公试图拦阻她的手的那一瞬,终于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和自己恩爱千百年之久的枕边人,似乎和自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从表面上看来,他们走的路是同一条,都是认真尽责的勤政路子;可大道尽头,又各自不同。
更要命的是,金光圣母甚至都不能说雷公的路子是错的,因为现在天界绝大部分神仙的想法都一样,和千百年前相比,本质半点没变:
我们为什么要努力干活?肯定是为了功德香火,为了加官进爵啊!要是有能躺着吃功劳的好事,谁还会去苦哈哈地做事?我们认同秦君的新政,归根到底,其实还是为了“努力工作早日退休”的这个终极目的。
可金光圣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无数个晨光熹微的黎明,在无数个更深夜阑的晚上,她凝视着八十一丈之高的雷部城墙,总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和三十三重天眼下的折中风气截然不同的想法:
难道我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就真的是为了享受功德香火的吗?
这些东西固然好,我也很需要;可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我难道就真的能够对人间乱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再降下雷霆惩治恶人么?
她本想拿自己的疑惑去问秦姝的,可秦姝自从接了和凌霄玉帝的赌约后,护持黎山老母道场的任务一结束,在三十三重天中就真真见不到她半点影子。
她本来就因为自己当年没能在凌霄宝殿上,替秦姝说话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去见她;再加上人人都说雷公电母感情深厚,人人都说这对夫妻恩恩爱爱、一体同心,还经常有人来跟他们套近乎,一开口就是“秦君有心肃清天界风气,您二位从多年前就在这么做了,岂不正好合了她的意思,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使得朱佩娘险些要被这山一样高的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心中便是再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到头来,看在“情分”的份上,也张不开口了。
直到今日。
金光圣母和明显和自己走在一条路上的、新鲜出炉的姐姐一同按下云头,甚至什么都不必说,就从秦姝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的路的尽头,是天下和人民。
于是她心中一瞬明澈,再无不安,更无疑惑,之前所有的“抹不开面子”和“近乡情更怯”全都消隐无踪,因为她已经灵台通明,知晓万物::
已经足够了。
我找到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的答案,又找到了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姊妹,又有秦君执旗在先开路引领,既如此,我还担心什么呢?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朱佩娘忽然恍惚想起,她当年和雷公在封神之战里初遇的画面,还有他们夫妻之间尚未出现如此之大的分歧时,看似同心同德的二人与秦姝相见的画面。
——那是多好的日子啊,那是多好的过往啊。
——他们和秦姝初次相见的时候,一开始还没这么熟悉,全靠痴梦仙姑从中牵线搭桥才说得上话。那时论起亲疏远近来,明显是作为夫妻的雷公电母二人之间更加熟稔些,怎么数百年过去,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原来人心最易变。
月孛星君耐心等两人谈话完毕后,方上前提醒了一下秦姝这件事的严重性和机遇性并存:
“如果幽冥界真存在篡改账本、私做人情的勾当,那此事绝对不能轻易了结,把十殿阎罗罚去地狱服刑都是轻的,幽冥界必有一场权力交割。”
“既然十殿阎罗是秦君战胜的,生死簿也是秦君改过的,若要封爵行赏,秦君绝对要占首功。左右秦君若无要事,不如先跟我们回一趟天界?”
朱佩娘听完这段分析后,连连点头赞同道:
“是极是极!正好现在瑶池大会尚未结束,若是秦君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和陛下面谈呢。”
在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二人看来,这种好事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当三界之一都在造假账本、草菅人命的时候,这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正如月孛星君所言,把十殿阎罗从头到尾换一遍血都有可能。
既如此,谁会嫌弃自己手里的权力更多?肯定得趁着瑶池大会还没结束,立刻去分一杯羹啦,搞不好,下一个坐在酆都王位上的人,就是六合灵妙真君!
身兼双职的荣耀,再怎么开天辟地、史无前例、风光体面,那也不过是普通官职,哪里比得上执掌整整一界,做个实在帝王来得威风?
然而出乎她们预料的是,秦姝还真的就摇摇头,婉拒了月孛星君的提议:
“我掐指一算,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近日必有大难。若符元仙翁再不赶到,就只有我能救她了。”
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对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秦君身上好像的确还背着个赌局……不对啊!这也不太对吧!要是秦君你做了酆都大帝、幽冥天子,到时候你不管是赢是输,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就绝对奈何不得你半分,你不忙着赶紧把这块无主的地盘划拉到自己口袋里,去救人干什么?!
秦姝看着她们疑惑的眼神,负手而立,朗笑道:
“即便身在赌局,可那也终归是一条人命,若我不去救一救,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哪怕我不去回禀,陛下也不会忘了我的功劳。既如此,我还计较那劳什子的虚名作甚?还请二位速速将这些证据押送去瑶池,我便不送了。”
月孛星君之前只听说过秦姝的大名——不,或者说整个天界的人,都对这位身兼双职却很少参加宴饮的大佬神往已久了,可问题是,人人都听说过她的好名声,真正见过她如此这般行事的人却极少——因此,第一次和秦姝会面,就亲眼见证了她是真的不计较虚名、还胸怀博大兼爱众生的月孛星君,直接被震成了一块木头,只喃喃道:
“……秦君高义。”
得亏金光圣母和秦姝有些交情,于是她率先回神,拉着月孛星君躬身行礼:
“既如此,我与阿孛姐姐先行押送账本和十殿阎罗前往瑶池对账。”
“祝秦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而秦姝预料的果然不错,田洛洛果然遭了殃。
只不过这件事,对她来说,纯属无妄之灾、天外横祸。
事情的起因是自从谢爱莲被任命为太子太傅之后,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和熊孩子勾心斗角,包括且不仅限于“你不能随意打杀婢女太监那好歹是一条人命”、“也不能随意杀小猫小狗这也是生命”、“老天在上啊你对活着的东西就没什么敬畏尊重之情是吧”、“今天的书怎么又没背完你别再想让你的伴读替你挨揍我今天的板子一定要落到你身上”。
由此可见,如果普通熊孩子的杀伤力是百分之百的话,那么一个手握权力、心性不正的高级熊孩子的杀伤力,就是百分之一千。
又一次下学后,谢爱莲心力交瘁地回到住所,就被在这里静候她良久的述律平抓了个正着。
谢爱莲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好,就被述律平挥挥手,止住了所有客套,同时她喜气洋洋开口道:
“阿莲,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爱莲的眼神已经死掉了:不,自从我开始教导太子,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什么好消息了。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述律平的下一句话,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个惊雷一样,把她给炸了个人仰马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知道太子不成器,给你添麻烦了,可问题是他的兄长们已全部去世,宗室里也没什么出色的孩子,只能矬子里拔将军把他给扶上太子之位,叫你费心了,惭愧惭愧。”
“但是今天太医说,我已怀有身孕一月,看胎像多半是个女孩,怎么样,这可算得上是好消息了吧?毕竟这孩子再怎么烂,也不会比现在的太子更烂了!等她生下来之后,你就可以从小好好教导她,一定能教出个合格的皇太女来!”
谢爱莲:……哦哦哦好的好的,新孩子,恭喜……等等?!你刚刚说啥?!这么大的消息你直接告诉我不要紧吗?!
——这一波,是中原儒家礼法和草原游牧民族的思想大碰撞!
最后谢爱莲还是艰难地把自己从儒家礼法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甚至还给这件事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没关系,太祖去世了又算什么?他的孩子还真说不好是不是他的,但摄政太后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抛开三纲五常不看,只论血缘正统,陛下的这几个孩子绝对是历朝历代里血缘最不存疑的。
最主要的是,如果这个孩子真的能被顺利生下来并养大,那么自己就可以换个学生了;而且从大局来看,一个国家的国本想要稳固,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有继承人,但现在的太子这般秉性,还真不好说是不是合格的继承人……都烂到触底了,还在摄政太后肚子里怀着的这一个,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于是谢爱莲再开口道喜的时候,语气就格外真挚了,可能因为她也看见了能换个学生,啊不,国本更加稳固的未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述律平连连摆手,笑道:“先别忙着道喜,等以后这孩子生下来了,要麻烦你的时候可多了去呢,谢大人。”
正在两人交谈时,从门外悄悄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明显就是当朝太子。
这个人实在太矮、太瘦了,本就不易被发现;再加上他这次来谢爱莲的住所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从他手里提着的被活剥了皮的一串麻雀便可见一斑,这个缺德鬼明摆着对白日里太傅的管教很是不服,这不,就想通过“往别人房间里放死鸟”的方式出气。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吓到谢爱莲,就被述律平和谢爱莲的闭门密谈给先一步吓着了。
那一瞬间,贺太傅和无数保皇派的窃窃私语在太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没有生父,血脉不正,以后就算你继位了,别人也不会服你,只会说你们一家私德有亏……哎,好孩子,这事怪不得你,只能怪你的母亲放浪形骸,行事不羁。”
“摄政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半点不给你历练听政的机会,可见天家不仅无父子情,也没有母子情。”
“等摄政太后薨逝,她或许会把权力还给你吧,可你等得了这么久么?”
“好孩子,你要是有心,随时叫你身边的内侍送话到太傅府上。我等誓死拱卫太子正统,绝不叫牝鸡司晨、阴阳颠倒之事成为常态。”
于是这一晚,太子少见地没有折腾身边的人,而是叫贺太傅早早安插进来的内侍,送信去了太傅府上。
贺太傅一见太子来信,乐得眉开眼笑:
等成事后,区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可比老谋深算的述律平好对付得多!什么皇权什么正统,只要有权力在手,谁还要扯这些虎皮当大旗?
于是他立刻对坐在室内的一道模糊人影恭恭敬敬行礼,垂首侍立道:
“谢郎君数月前造访我处时,曾语焉不详提及,有一法能令我等延年益寿。眼下太子愿投我处,若要起兵,此时便是良机,还请谢郎君莫要再遮掩了,若郎君愿赐下此法,事成之后,封官进爵指日可待!”
坐在内室的那道人影赫然便是谢端。
他在跃动的、模糊的烛光里微微笑了笑,从怀中捧出一方带有殷红血迹的帕子,这帕子一从他怀里被拿出来,便立时异香四散,沁人心脾:
“太傅大人容我细说,这便是拙荆的‘神仙血’。”
“拙荆并非常人,乃是天河中白水素女下凡。若得拙荆襄助,与那秦慕玉一般,刀枪不入武艺大成都容易,起兵成事,更是手到擒来。”
贺太傅大喜,连连抚掌赞叹道:“早知谢郎君并非池中物,未曾想还有这番奇遇。事已至此,不宜耽搁,还请谢郎君速速将我们引荐给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