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他还在言语间暗示秦姝的身份普通,只不过是个毫无根基、只是有点力气的凡人而已,还是个浑身上下都掏不出半个铜板的穷光蛋,得罪一下也没什么。
更巧的是,这些话语全都不是从红线童子口中说出的,而是被人们推断出的“言外之意”。他本人说的话那叫一个彬彬有礼,饶是云罗回到天庭后,心下不甘,想要跟他翻旧账,在做得这般好的表面功夫下,也只能有苦说不出!
——只可惜这位红线童子下凡太多年了,早已和三十三重天断绝了联系,就连消息也不甚灵光。
否则的话,在秦姝的这张脸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他就该恨老天少生了两条腿,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秦姝闻言,沉默片刻,温声询问道:“既如此,我还有一事不解,劳烦红线童子为我解惑。”
红线童子以为自己刚刚那番连敲带打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便得意应声道:“你说。”
他原本以为秦姝会问些与天界相关的人情关系之类的问题,却没想到秦姝只是抖了抖手中的那几张纸,开口便问道:
“按人间律例,拐卖良家子,主犯和从犯分别该当何罪,你了解么?”
“这……”红线童子愣了愣,瞬间卡壳了。
他虽然下凡多年,可一直都跟在孙守义的身边,所作所为也只有一个目的,强行维系这桩并不匹配的婚姻,又怎么知道人间的这些条条框框呢?
别说人间的律令,就连三十三重天上的《天界大典》,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秦姝见他答不上来,也不等他从脑海中零星的记忆中寻出答案,更不为他解答,继续步步紧逼追问:
“按《天界大典》,若两界争夺同一犯人有冲突时,应先按哪一方的判决来?”
这个红线童子还是记得的。毕竟这些年来,思凡下界的仙人们心思懈怠,多多少少就会犯些错误。人间的律法和手段可管不着这些超脱生死的仙人,因此《天界大典》中,专门应对这种状况的律法便应运而生:
“自然按先降下判决的那一方来,先到先得。”
——虽然三十三重天的办事效率极其低下,但有专门监视人间动向的二十八星宿驻扎星海,还有雷公电母这两位专门执掌天雷的神仙在旁辅助,向来都是天界的判决先到一步,能更好地钳制住这些家伙。
可也正因如此,红线童子才敢威胁织女。因为……
“阁下对两界律例多番询问,怕不是抱着要钻空子的打算吧?”红线童子冷笑道,“只可惜要让阁下失望了。因为无论如何,阁下都不能对这个人类动手,《天界大典》中分明说过,恃强凌弱,残害人类,罪名与残害同僚相等,该当天雷加身之极刑!”
所以不管秦姝是不是三十三重天的人,上有姻缘线钳制,下有《天界大典》制约;她既不能带走云罗,又不能杀死孙守义和红线童子,可谓是步步受困,处处死局。
他的本意是想把秦姝给吓走的,可秦姝听完这番话后,面上半点动摇的神色也无,甚至还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温和开口:
“既然你如此博学多识,想来肯定认识这是什么。”
红线童子瞬间就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下一秒,他的预感就成真了。
在亲眼看见秦姝从袖中取出那段红到发黑的姻缘线和一把金光闪烁的剪刀后,红线童子面上的从容与血色瞬间便如落潮时的潮水般飞速褪去:
怎么……月老殿里那几千几百个同僚都是吃干饭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日日夜夜都有人看守的姻缘线会失窃,还被带着下到凡间来了?!
心神巨震之下,这位红线童子甚至连老黄牛的外表都维持不住了,一道光芒溃散后,便现出了他身着红衣、头扎双髻的孩童形象,惊得客栈内的人一瞬间作鸟兽散,再也不敢管这一团糟的神仙家事。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隐瞒身份了,张口便对呆愣愣站在门外的孙守义扯着嗓子喊道:“你的媳妇儿要跑了,快过来把这两样东西抢下来!”
出乎红线童子预料的是,听见这番话后,孙守义的神情并未产生他意料中的变化,而是十分惊恐地看向了他的背后,甚至还倒退了几步,摆明了要逃跑的样子。
关键是,和他做出同样选择的,可不止一人。那些被他强行召集来的村民们也个个面如土色,双眼发直,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可为什么这些人竟没有作鸟兽散呢?就好像他们此刻还停留在这里,不是不愿离开,而是……被什么东西给彻底吓住了,甚至吓破了胆,这才连逃跑的胆量都没有!
正在红线童子困惑间,陡然传来一阵尖利的风声,一截轻飘飘的、却被打磨得十分尖利的枯枝破空而来,从侧面捅穿了红线童子的双耳,在红衣孩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那是原本代替墨玉簪,绾住秦姝三千青丝的桃花。
数日过去,原本缀满娇艳花朵的枝桠已经凋零成了光秃秃的一根,秦姝便在赶路之时将它在马鞍上磨成了尖锐的利器形状,权作防身之用。
此刻这根枯枝一出手,果然十分好使,当场见血。红红白白的液体混着淡黄色的粘液从红线童子耳中孔洞顺畅滴下,腥甜的血气在空气中逸散开来,配着这满地狼藉,更是骇人。
然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秦姝的面上依然挂着十分温柔的笑意,和她完全无视红线童子高高低低的哀嚎声,又弯下腰去把树枝往地上半死之人的脑子里捅了捅、搅了搅的动作形成了鲜明对比。
——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是疾言厉色,将一切心事都表现在面上的直肠子,而是这种面上笑得春风和煦,手上杀人连个颤都不打的家伙!
在客栈外一干村民与客栈内若干住户惊恐的注视下,玄衣加身,长发披散的年轻女子直起身来,高举金蛟剪化身与红线,干脆利落一刀剪下,对门口呆若木鸡的孙守义厉声喝道:
“一剪两断,一别两宽。姻缘线已破除,你们二人从此男婚女嫁,各有缘分,再不相干!”
然而秦姝话音刚刚落定,便听见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骇人的隆隆惊雷。
第20章 天雷:先到先得!
在秦姝用金蛟剪化身剪断被强行带下界的姻缘线时,饶是那红线被强带下凡,眼下与人间的普通绳索并无二致,可当金蛟剪化身锋锐的刀口果然利落断开红线后,不管是室内的云罗,还是守在门口的孙守义,都感觉到身上一轻,像是冥冥中果然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破除了。
刹那间,云罗喜极而泣,泪落如雨。要不是秦姝告诫她此时要一直待在室内,保全自己,怕是她早就跑出来,拉着秦姝的手千恩万谢了。
孙守义见大势已去,连自己一直倚仗的老黄牛——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红线童子——都快要死了,终于褪去了所有狂妄的表皮,露出了懦弱无能的本相,对秦姝苦苦哀求道:
“仙人,我是真的不知道……都是这家伙教唆的我,对,没错,都是他教我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动这种歪心思?仙人可怜可怜我罢,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要奉养,下有八岁的孤儿要照顾……”
周围的村民们已经被秦姝说动手就动手的狠厉作风吓破了胆。躺在地上的红线童子眼下生死不知,却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那些还在滴落、却越滴越缓的脑浆与鲜血,落在他们眼中,便宛如渐渐逼近的催命符一般。
他们高举着充当武器的农具和火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活像一群吓破胆的鹌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孙守义开了这个头后,有样学样地也嚎了起来:
“对啊,我们本来也不想管这些破事,都是孙守义叫我们来的!”
“仙人你要怎么罚他?打他骂他杀他都行,最好把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但我们可跟这件事完全无关,恳请仙人放过我们吧。”
“都怪孙守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孙守义看着这群刚刚还义愤填膺要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兄弟们,头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他难以置信地挨个望了过去,拔高了声音问道:“你们……不是说好要来帮我的吗?”
可他的这番问话并没得到任何回答。
被他许以重金诱惑来抓人的村民们竟全都避开了他的眼神,同时在天边愈发逼近的乌云与雷声中,缓缓移动着双脚,试图离开这片已经渐渐染上血色的土地。
要不是红衣幼童的身体还倒在地上,时不时抽动一口气证明还没死透;要不是那位手握红线与金剪的玄衣女子还在冷冷地盯着他们,就像是冷血的蛇在盯住无知觉的猎物似的,他们早就撒丫子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由此可见,当他们面对云罗这样看起来能随意欺辱的弱女子的时候,就会肆无忌惮,恃强凌弱;可当秦姝这种对着身份不凡的仙人都能下得去手的顶顶狠角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就无师自通地学会退回安全地带了。
不得不说,十分识相。
——只可惜识相这种美好品质,在秦姝的面前并没有什么用。
黑云压城,雷声隆隆。眼下明明还是傍晚,该有一丝夕光为尚未回家的归鸟与行人照明,可眼下,狂风骤起,晴空晦暗,日月隐没,任谁抬头去看,都只能看到这一片连绵不绝到让人心底发寒的黑云逐渐逼近。
如此反常的异象,显然不是人力所能及,更不是什么好兆头。
突然,被秦姝刺穿双耳,生命垂危的红线童子,在听到这阵雷声后,就像是被强行续上了一口气似的,回光返照了起来。
他拼命蠕动着,从地上抬起头,带着满眼的恶毒与愤恨直视秦姝。
那种恶毒实在太刻骨、太骇人了,在与他那些在三十三重天里当快乐咸鱼的同僚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同时,也让秦姝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虽然顶着个幼童的壳子,但内里分明就是个成年人。根本就不能用人类的外表,去衡量神仙的年龄。
他根本不是什么“孩子还小,不懂事,可以被原谅”的小孩,而是个明显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贩子帮凶!如果没有他的支招,孙守义一介凡人,怎么能知道织女下凡洗浴的地点,又怎么敢窃走她的羽衣?
于是秦姝面无表情地把这家伙的头又踩回了地上。
这一踩,让红线童子的伤处更痛了,几有当中裂成两半之感;还插在他耳朵与头骨里的那根枯枝被他这么一动,更是断裂开来,木刺一下子便捅入了他的血肉与大脑,但他竟如毫无知觉般,一边“嗬嗬”地从喉咙里挤出小声,一边得意地看向秦姝:
“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意气用事,成不了大气候。”
“你既知晓我是月老座下红线童子,又怎么敢跟我动手?按照《天界大典》来算……不管你是散仙还是正仙,只要你还是修道之人,这就是‘残害同僚’的大罪,该当天雷轰顶之刑!”
此言一出,刚刚那些还打算离去的村民们便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不约而同地涌现出一个想法:
如果天雷真是冲着这女人来的话,他们是不是能捡个漏?
别的不说,光她的这身衣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等下把她的尸身卖出去,让那些追求长生之道的达官显贵花钱来买,也是好的。
要是真被劈成了灰,不体面,卖不出去,那就收藏在他们自己村子的祠堂里,当成千年万代的传家宝也成。
这帮人原本在偷偷移动脚步分散着往外溜走,听红线童子这么一说,立刻就改变了脚下的方向。这么一来,散开来的人群反而将这间小小的客栈给包围起来了,还十分鸡贼地保持了距离,生怕天雷会波及他们。
红线童子见此,不由顶着颅中剧痛,露出个耀武扬威的微笑,心想,这可真是蚁多咬死象。有这帮人类在旁边牵制着,为了不同时受“残害同僚”和“残害人类”两道罪名带来的天雷,她肯定就不会动手了。
他一念至此,刚打算挣扎着抬起头来看看秦姝的反应,便觉得头上一痛,像是整张头皮都要活活被人扯下来似的,随即整个人便被凌空拎了起来,如同提溜一只小鸡崽子也似的轻松,往一旁墙上狠狠一掼!
得幸亏红线童子的双眼已经被血泥糊住了,看不见,否则这一幕肯定会对他造成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
看似文文弱弱、清瘦纤细的秦姝,竟然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紧接着就像是玩溜溜球一样,握着他在剧痛挣扎之下散开的长发,甩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把他给砸进墙里半寸之深,当场就在墙上印出一个四肢鲜明的人形印子来。
这间客栈的院墙是用黄泥与枯草混合建成的,虽比不得砖墙结实,可也能遮风挡雨,防备宵小。结果眼下,这堵墙竟然被秦姝用力一击盖了个章上去,这力气可大得有点吓人了。
——直到这一刻,看着自家狼藉的院中景象心如刀绞的客栈老板才明白,秦姝之前为什么那么客气,一定要跟他谈赔偿事宜,还说什么“脏了老板的地盘,实在对不住”:
按眼下的状况来看,这可不是死一匹牲畜之类的小事,分明是要出人命!既然如此,要不要上报衙门呢?
这个想法只短暂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了一息,便被客栈老板自己先否决了:
不行。就算是衙门来了,人间的律法在这些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人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压根儿管不着他们。
再说万一自己这边一告状、帮倒忙,把他们给惹怒了,自己可当不起这雷霆一怒,还是让神仙内部自己解决去吧。
这么想着的他浑没注意,正在客战中的人类战战兢兢地一边抱团一边看门口热闹的时候,从那位秀丽的白衣女郎居住的、废弃许久的房间里,传来了轻轻的一道窗棂被推动的“咔哒”声。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到这一道本就十分轻微的声响,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院子里的那个人形印记和不断挣扎惨叫的红线童子给吸引过去了。
在此等侵袭灵魂、骨肉俱裂、连头皮都好像要被活活扯下来的剧痛中,红线童子也顾不上什么律令不律令、面子不面子的事了,像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起来,叫得嗓子都快出血了:
“啊——痛、痛,好痛!住手,求求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前辈,阁下,高人……救命,痛啊,求你别打了!”
可以说,这位助纣为虐的红线童子之前有何等嚣张,眼下摇尾乞怜的样子就有多像一只断掉了脊梁的狗:
“我愿助阁下一臂之力,只要阁下停手,我这就去和雷公电母解释,说阁下并未残害同僚,不必降下天雷……还请前辈饶我一命!别打了别打了,活活痛杀我也!”
不得不说,大家都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红线童子的外表看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
当这么个还带着婴儿肥的、面色惨白的小孩子,用黑葡萄也似的水亮大眼巴巴看着人,放软声音连声求饶的时候,很像一只糯叽叽的团子,的确很能唤起人心底的那种名为“怜惜弱小”的情绪。
只可惜秦姝没什么母性光环,也不太懂怜香惜玉。
从她对着看似娇弱不胜衣的痴梦仙姑时,都能有条不紊毫不心软安排工作的作风中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只无情的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听闻这番话后,手下的动作不仅半点停顿都没有,甚至还将那断裂的枯枝慢条斯理地往里送得更深了些,直到它完完全全捅穿了红线童子的双耳,隐没在血肉中,冷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天雷?”
红线童子听闻此言,心中大骇,觉得自己和秦姝之间肯定有一个脑袋不正常的疯子,而很显然这个人不是自己:
那可是天雷!
天雷除去部分高位神仙能自主发出之外,主要由雷公电母执掌,专破人间不平事。哪怕遇到和玉帝王母沾亲带故之人,也容不得求情,可以说是天雷之下,众生平等,一击便要毁灭受罚神仙的千年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