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光秃秃的!这是我的壳子,不是我的本体啊!
见此情形,整个昆仑山都彻底热闹了起来,无数生物聚在一起,只要是有智商能思考能说话的,都恨不得原地写上一万字的小论文,以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和疑惑:
“所有生灵在诞生的那一瞬,都是幼体,可这家伙怎么还有个比幼体更年幼的状态?”
“女娲在上,她看起来好小,真的能顺利活下去吗?”
“莫非是因为女娲开天地,改变了混沌的规则,这才导致新生者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这层壳子把她包得太严实了,水米都喂不进去,她能吃什么?该不会要活活饿死吧?”
这帮家伙讨论得那叫一个热闹,只可惜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到头来,探究这个异常状况的重任,竟又落到了全昆仑最强的昆仑之主身上。
她沉吟片刻后,心头忽然一动,一种莫名的、模糊的规则和感知,便悄然浮现在她心间了:
“……我能依稀感觉到,虽然被包裹在里面的这家伙现在还弱小得很,可将来等她长成后,力量绝对不在我之下。”
眼下混沌初辟,天地方开,神灵的职责尚未完全落实到位,但托这个巨蛋的福,再加上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蛮有责任感的家伙,于是昆仑之主就这样率先一步,明了了“神职”是什么:
虽然她本身也是很强的存在,能在暴乱的混沌中行走多年,力量不弱;但是跟这个新生的小家伙一比,竟远远不如,这便是这颗蛋里面的神灵象征的“术法”神职带来的差距。
可她愈发明白这一点,心头的疑惑便更盛:
“只是她明明都这么强了,为何还要选择如此弱小的方式诞生?”
的确,在昆仑之主等一干太古生灵的记忆里,大家诞生的时候,只要是神灵,就都能“生而知之”;哪怕不是神灵,也能拥有一具能自如行动的躯体——有几个头几条腿什么的先不说,反正能用就行。
如此看来,这个蛋是真的奇怪:
她的身上有神灵的气息,却又没有“一头一身体四肢”的配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众多生灵面面相觑之下,万分疑惑不解,便齐齐将饱含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位能强大到到处游走的家伙身上——说是这么说,其实在具体神职没有完全落定之前,昆仑之主的强度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罢了,全靠女娲开天辟地前还趴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啃草皮的同行们衬托:
“好吧,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开明兽的三个头颅为她殷勤地叼来一件崭新的羽衣,只见这羽衣光华内蕴,烂漫如霞,比她身上那件由普通鸟羽化成的红衣不知好了多少,另外三个头颅殷勤解释道:
“主君离开昆仑多年,大家都很挂念你哩。”
另外六个头颅也分成了两拨,分别替这件衣服的两方材料供应商说好话:
“自从主君离开昆仑之后,凤凰便日日寻山,丝毫不敢懈怠,都是为了迎接主君早日归来。”
“正是如此!鸾鸟除了手持盾牌护持昆仑之外,闲暇之时也会常常登高望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主君归来的身影哪。”
好话说完了之后,开明兽、凤凰和鸾鸟齐齐开口,殷殷切切地看向昆仑之主,异口同声地问道:
“主君这次离开昆仑,需要多久?能不能早些回来?”
昆仑之主怔了怔,不由得失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凤凰和鸾鸟的彩羽——没办法,开明兽那九个头太多了,她只有两只手,摸不过来,这种烦恼可比后世生了双胞胎却发现没法配平某样东西,只能剩一个由二人争抢的家庭烦恼可怕多了,因为开明兽的虎身就是个放大版的猫猫,要是它原地打滚撒起娇来,她们眼前站着的这个小山头都能被夷为平地——从开明兽的口中接过五彩羽衣披在身上,对她们温声承诺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尽快回来。”
“不要怕,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也正是这一刻,她的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概念和预感:
我为什么生来就比别的神灵更加有责任感?
——不仅因为天道选择把我放在昆仑山上,更是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让我做这里的主人。
为什么周围山上的神灵其实多多少少也会收留和迎接前去拜访她们的生物,但只有我的昆仑在此地名望最高?
——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尤为紧密;自打这座大山和山上的生物都认可我的那一瞬,与其余那些只是借居在山上,其实随时都可以漂流到其他地方去的神灵不同,我是有“家”的;而在我于“家”中,被认作主人的那一刻起,“威望”的概念便形成了。
怀着这样隐隐的明悟,昆仑之主望向面前叽叽喳喳、活力万分的飞鸟走兽,只觉心中因亲眼目睹女娲陨落而生出的悲伤感,竟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在我踏上归途的那一瞬,我便不必再有大悲苦、大忧愁、大恐怖;而这些情绪,也不是女娲想要在我身上见到的,她想看我往前去。
原来在她说出“你们都要活着”这句话的那一刻,那双现已化作日月的金银异色双眸,就已经看穿了我以后的命运,看见了我的家庭、下属和友人。
那么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同伴来陪我呢?
就这样,昆仑之主身披新制成的五彩羽衣,怀着惆怅的余韵与依稀的期盼,与昆仑山上的生灵告了别,便沿着昔年走过的道路,再一次踏上旅程:
因为她能隐隐感受到,这颗巨蛋落在自己面前并非偶然,而是某位神灵有意为之;沿着这股若隐若现的感觉走去,多半便能与这位神灵相遇。
就这样,昆仑之主沿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走了好久、好久。
她昔年踏过的土地,眼下已经两边都长满了绿草,点点野花盛开其中,蜂飞蝶舞,满目生机;以前还是被洪水淹没过、满是淤泥,她不得不和巨蟒们一起捧着大把大把的灰尘泥土来填平的浅滩,眼下上面已经落了一座高山,她不得不绕行过去,才能继续向前——这便是太古时代的“沧海桑田”了。
她走啊走,走得累了,便在奔涌不息的大河边停下脚来,用手掬了些水把自己身上的灰尘清洗干净,结果在她俯下身想要饮水的时候,下游突然有个和她一样体态的神灵飞驰而过——
好家伙!明明她和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家伙隔了少说也有十丈远,但那位神灵的躯干实在太高大了,奔跑的速度也很快,一脚踩进河里的时候,飞溅起来的水花铺天盖地得宛如一场暴雨。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昆仑之主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猝不及防之下被浇了个透湿的新衣服,从她身上落下来的水滴,当即就在她的脚下汇聚成了一个小湖泊。
昆仑之主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词,格外形象格外贴切,也格外让人恼火:
落汤鸡。
眼下的她还年少,意气风发,锐气正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铆足了劲儿追上前去,一边狂奔一边怒吼:
“你在干什么啊!”
然而这两人跑得实在太快了,声音的速度都跟不上她们的脚步;可问题是,每一个跑圈的时候有“我要被套圈了我要被超越了”危机感的前方的人,都能看见身后人的影子慢慢逼上来,特别有压迫感。
在前方奔跑的那家伙也不例外,她头也不回地一边往前狂奔一边大喊回去:
“你别追了!你追不上我的!”
然后她的声音就逸散在了狂风里,昆仑之主半个字也没能听见。两人一个在前面喊一个在后面喊,结果谁也听不见谁说话,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鸡同鸭讲。
于是旷野之上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手持双蛇的巨人在前面奔跑,一步下去就有数十丈远;身量连她小腿都不到的昆仑之主,把两条腿硬生生跑出了残影,属实是浓缩就是精华!急支糖浆广告看了都要付版权费!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互相追逐了一整个白日,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前方的巨人才停下脚步,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对昆仑之主露出一个开朗的、得意的笑容,两排雪白的牙齿在橄榄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好一个黑白分明:
“嘿嘿,是我赢了。”
昆仑之主:???
她看着这个毫无阴霾、阳光开朗的傻乎乎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追上来的行为属实也有点傻,只能叹道:
“……我不是要跟你比输赢的。你刚刚跑过大河的时候,踩起来的水浇了我一头,很冷很难受。”
巨人一惊,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还因为跑得太快了没有了力气而原地趔趄了一下,胡乱摆着双手道歉:
“啊呀!我以为我中间换了个方向能绕开的,没想到还是……啊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的没想到!这,啊呀,都是我不好……”
昆仑之主见她态度诚恳,再加上自己之前也不是要“问罪”,而是“你得知道你闯祸了”的告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好奇道:
“算了,也没什么,反正跑这么久,衣服都晒干了——话说你在跑什么?这一路过来,也不见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你啊?”
巨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挠头:“我在追赶太阳哩。”
昆仑之主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道:“你追逐太阳做什么?”
巨人豪情万丈地答道: “那可是女娲的眼睛!”
她眼见着恢复力气了,便又抬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拔腿向东方走去,豪情万丈道:
“我要追赶太阳,我要让女娲也看见我!”
昆仑之主从来没有过这种“急迫”的感觉,茫然道:“可是太阳就在那里……”你不用去追赶,她也会看见你的。
然而这巨人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笑了起来,弯下腰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小昆仑,这你就不懂啦。”
她的长发已经被太阳烤焦了些许,变得乱蓬蓬的;双眸也因为常年注视太阳的方向,被日光染得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琥珀。如此一来,当她凝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再加上她胸前、双手缠绕着的巨蟒,便给人一种格外震撼的威慑感。
但当她爽朗地、毫无阴霾地笑起来的时候,太古神灵的淳朴和友善,便从这个巨人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果然不愧是能追赶太阳的人,笑起来竟有着与太阳同等的温暖光辉:
“我看见了她,于是我就要追上前去,因为她就在那里。”
——因为“道”就在那里。
——我见,我知,我前去。
巨人和女娲的言语在一瞬间微妙重叠,某种神奇的、熟悉的感觉促使着昆仑之主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是‘夸娥’。”①
名为夸娥的巨人爽朗地笑了起来,震耳欲聋:“是我。你要去干什么,小昆仑?这可不是你回家的路,你的山在西北那边。”
昆仑之主回答道:“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新生的晚辈,为了解决她身上的异常情况,我要去见能掌管这件事的神灵。”
夸娥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热情为她指路道:“我知道你要找谁了。”
“昔年我追赶太阳之时,曾路过女娲身畔。她的四肢百骸化为世间万物之后,唯有一点精气不散,去而复返,在原地停驻多年后,眼下竟隐隐有人形了。”
“我想,女娲开天辟地是‘生’,那么从她精魂里诞生的神灵,未尝不是‘生’的一种;再加上你的这位晚辈又是新生儿,若要论起这方面,还有谁比这家伙更擅长?”
昆仑之主得到了答案后,大喜过望,便立刻足下生风地朝着夸娥为她指明的方向赶去,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夸娥在她身后遥遥挥手,连带着把长蛇的耳环与项链都甩得呼啸有风:
“小昆仑,有机会记得再来和我一起追赶太阳啊!”
昆仑之主朗声道:“下次吧,下次一定!”
她顷刻间便奔跑出数百里,只能听见夸娥的声音还在依稀从身后传来:
“那你记得,一定要来!”
就这样,沿着夸娥指出的方向,昆仑之主又走了很久,终于在女娲遗骸形成的高耸山峦与森森古木之间,见到了一位新生的神灵,正从地上缓缓起身。
她的墨色长发宛如泼墨,覆盖在她丰满有力的麦色身躯上,竟有着水流般顺滑的美感;不仅如此,她周身的肌肤丰润油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照出些许橄榄的色泽,便有一种近乎蓬勃的生命力,劈头盖脸地迎面而来。
这种美和女娲具有的那种野性原始之美不同。
她更有生命力,更热烈奔放,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或许正是这份吸引力的缘故,她的脚边万物萌发,她的周身清风涌动,曾拂过昆仑之主鬓发的那一缕清风,眼下正服服帖帖地缠绕在她的指尖,化作一声叹息、一道笑语:
“你来了,小昆仑。”
在听闻这一声呼唤的同时,之前曾目睹女娲开天辟地奇景的昆仑之主,在迎面而来的、过分馥郁浓重的生机气息中,再度感受到了某种近乎天道感召的眩晕感:
在女娲分开天地的那一瞬间,“太古混沌”结束;而在这位神灵诞生并开始履行职责的那一瞬间,“生息繁衍”开始。
就这样,她得以知晓这位神灵的名字与职责:
这是“高禖神”,负责世间万物的交配、繁衍、生息与延续。
于是她颔首:“是的,我为某位新生的晚辈而来。”
高禖神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解释道:“那是玄鸟,是天地间第一个‘新生’的存在。”